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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书类

论语集注-卷二

繁体中文】  作者:宋朱子   发布:2013年04月22日   阅读: 次   【以稿换稿

 
  八悄第三 凡二十六章。通前篇末二章,皆论礼乐之事。
  孔子谓季氏:「八悄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悄,音逸。季氏,鲁大夫季孙氏也。悄,舞列也,天子八、诸侯六、大夫四、士二。每悄人数,如其悄数。或曰:「每悄八人。」未详孰是。季氏以大夫而僭用天子之乐,孔子言其此事尚忍為之,则何事不可忍為。或曰:「忍,容忍也。」盖深疾之之辞。范氏曰:「乐舞之数,自上而下,降杀以两而已,故两之间,不可以毫髮僭差也。孔子為政,先正礼乐,则季氏之罪不容诛矣。」谢氏曰:「君子於其所不当為不敢须臾处,不忍故也。而季氏忍此矣,则虽弒父与君,亦何所惮而不為乎?」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彻,直列反。相,去声。三家,鲁大夫孟孙、叔孙、季孙之家也。雍,周颂篇名。彻,祭毕而收其俎也。天子宗庙之祭,则歌雍以彻,是时三家僭而用之。相,助也。辟公,诸侯也。穆穆,深远之意,天子之容也。此雍诗之辞,孔子引之,言三家之堂非有此事,亦何取於此义而歌之乎?讥其无知妄作,以取僭窃之罪。程子曰:「周公之功固大矣,皆臣子之分所当為,鲁安得独用天子礼乐哉?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非也。其因袭之弊,遂使季氏僭八悄,三家僭雍彻,故仲尼讥之。」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游氏曰「人而不仁,则人心亡矣,其如礼乐何哉?言虽欲用之,而礼乐不為之用也。」程子曰:「仁者天下之正理。失正理,则无序而不和。」李氏曰:「礼乐待人而后行,苟非其人,则虽玉帛交错,鐘鼓鏗鏘,亦将如之何哉?」然记者序此於八悄雍彻之后,疑其為僭礼乐者发也。
  林放问礼之本。林放,鲁人。见世之為礼者,专事繁文,而疑其本之不在是也,故以為问。子曰:「大哉问!孔子以时方逐末,而放独有志於本,故大其问。盖得其本,则礼之全体无不在其中矣。礼,与其奢也,寧俭;丧,与其易也,寧戚。」易,去声。易,治也。孟子曰:「易其田畴。」在丧礼,则节文习熟,而无哀痛惨怛之实者也。戚则一於哀,而文不足耳。礼贵得中,奢易则过於文,俭戚则不及而质,二者皆未合礼。然凡物之理,必先有质而后有文,则质乃礼之本也。范氏曰:「夫祭与其敬不足而礼有餘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餘也,丧与其哀不足而礼有餘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餘也。礼失之奢,丧失之易,皆不能反本,而随其末故也。礼奢而备,不若俭而不备之愈也;丧易而文,不若戚而不文之愈也。俭者物之质,戚者心之诚,故為礼之本。」杨氏曰:「礼始诸饮食,故污尊而抔饮,為之簠、簋、籩、豆、罍、爵之饰,所以文之也,则其本俭而已。丧不可以径情而直行,為之衰麻哭踊之数,所以节之也,则其本戚而已。周衰,世方以文灭质,而林放独能问礼之本,故夫子大之,而告之以此。」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吴氏曰:「亡,古无字,通用。」程子曰:「夷狄且有君长,不如诸夏之僭乱,反无上下之分也。」尹氏曰:「孔子伤时之乱而叹之也。亡,非实亡也,虽有之,不能尽其道尔。」
  季氏旅於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女,音汝。与,平声。旅,祭名。泰山,山名,在鲁地。礼,诸侯祭封内山川,季氏祭之,僭也。冉有,孔子弟子,名求,时為季氏宰。救,谓救其陷於僭窃之罪。呜呼,叹辞。言神不享非礼,欲季氏知其无益而自止,又进林放以厉冉有也。范氏曰:「冉有从季氏,夫子岂不知其不可告也,然而圣人不轻绝人。尽己之心,安知冉有之不能救、季氏之不可諫也。既不能正,则美林放以明泰山之不可诬,是亦教诲之道也。」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饮,去声。揖让而升者,大射之礼,藕进三揖而后升堂也。下而饮,谓射毕揖降,以俟眾藕皆降,胜者乃揖不胜者升,取觶立饮也。言君子恭逊不与人争,惟於射而后有争。然其争也,雍容揖逊乃如此,则其争也君子,而非若小人之争矣。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绚兮。』何谓也?」倩,七练反。盼,普莧反。绚,呼县反。此逸诗也。倩,好口辅也。盼,目黑白分也。素,粉地,画之质也。绚,採色,画之饰也。言人有此倩盼之美质,而又加以华采之饰,如有素地而加采色也。子夏疑其反谓以素為饰,故问之。子曰:「绘事后素。」绘,胡对反。绘事,绘画之事也。后素,后於素也。考工记曰:「绘画之事后素功。」谓先以粉地為质,而后施五采,犹人有美质,然后可加文饰。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礼必以忠信為质,犹绘事必以粉素為先。起,犹发也。起予,言能起发我之志意。谢氏曰:「子贡因论学而知诗,子夏因论诗而知学,故皆可与言诗。」杨氏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苟无其质,礼不虚行』。此『绘事后素』之说也。孔子曰『绘事后素』,而子夏曰『礼后乎』,可谓能继其志矣。非得之言意之表者能之乎?商赐可与言诗者以此。若夫玩心於章句之末,则其為诗也固而已矣。所谓起予,则亦相长之义也。」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徵之矣。」杞,夏之后。宋,殷之后。徵,证也。文,典籍也。献,贤也。言二代之礼,我能言之,而二国不足取以為证,以其文献不足故也。文献若足,则我能取之,以证君言矣。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禘,大计反。赵伯循曰:「禘,王者之大祭也。王者既立始祖之庙,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祀之於始祖之庙,而以始祖配之也。成王以周公有大勋劳,赐鲁重祭。故得禘於周公之庙,以文王為所出之帝,而周公配之,然非礼矣。」灌者,方祭之始,用郁鬯之酒灌地,以降神也。鲁之君臣,当此之时,诚意未散,犹有可观,自此以后,则浸以懈怠而无足观矣。盖鲁祭非礼,孔子本不欲观,至此而失礼之中又失礼焉,故发此叹也。谢氏曰:「夫子尝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又曰:『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捨鲁何适矣。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考之杞宋已如彼,考之当今又如此,孔子所以深叹也。」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先王报本追远之意,莫深於禘。非仁孝诚敬之至,不足以与此,非或人之所及也。而不王不禘之法,又鲁之所当讳者,故以不知答之。示,与视同。指其掌,弟子记夫子言此而自指其掌,言其明且易也。盖知禘之说,则理无不明,诚无不格,而治天下不难矣。圣人於此,岂真有所不知也哉?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程子曰:「祭,祭先祖也。祭神,祭外神也。祭先主於孝,祭神主於敬。」愚谓此门人记孔子祭祀之诚意。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与,去声。又记孔子之言以明之。言己当祭之时,或有故不得与,而使他人摄之,则不得致其如在之诚。故虽已祭,而此心缺然,如未尝祭也。范氏曰:「君子之祭,七日戒,三日齐,必见所祭者,诚之至也。是故郊则天神格,庙则人鬼享,皆由己以致之也。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可不谨乎?吾不与祭如不祭,诚為实,礼為虚也。」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於奥,寧媚於灶,何谓也?」王孙贾,卫大夫。媚,亲顺也。室西南隅為奥。灶者,五祀之一,夏所祭也。凡祭五祀,皆先设主而祭於其所,然后迎尸而祭於奥,略如祭宗庙之仪。如祀灶,则设主於灶陘,祭毕,而更设饌於奥以迎尸也。故时俗之语,因以奥有常尊,而非祭之主;灶虽卑贱,而当时用事。喻自结於君,不如阿附权臣也。贾,卫之权臣,故以此讽孔子。子曰:「不然,获罪於天,无所祷也。」天,即理也;其尊无对,非奥灶之可比也。逆理,则获罪於天矣,岂媚於奥灶所能祷而免乎?言但当顺理,非特不当媚灶,亦不可媚於奥也。谢氏曰:「圣人之言,逊而不迫。使王孙贾而知此意,不為无益;使其不知,亦非所以取祸。」
  子曰:「周监於二代,鬱鬱乎文哉!吾从周。」郁,於六反。监,视也。二代,夏商也。言其视二代之礼而损益之。鬱鬱,文盛貌。尹氏曰:「三代之礼至周大备,夫子美其文而从之。」
  子入大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大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大,音泰。鄹,侧留反。大庙,鲁周公庙。此盖孔子始仕之时,入而助祭也。鄹,鲁邑名。孔子父叔梁紇,尝為其邑大夫。孔子自少以知礼闻,故或人因此而讥之。孔子言是礼者,敬谨之至,乃所以為礼也。尹氏曰:「礼者,敬而已矣。虽知亦问,谨之至也,其為敬莫大於此。谓之不知礼者,岂足以知孔子哉?」
  子曰:「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為,去声。射不主皮,乡射礼文。為力不同科,孔子解礼之意如此也。皮,革也,布侯而栖革於其中以為的,所谓鵠也。科,等也。古者射以观德,但主於中,而不主於贯革,盖以人之力有强弱,不同等也。记曰:「武王克商,散军郊射,而贯革之射息。」正谓此也。周衰,礼废,列国兵争,复尚贯革,故孔子叹之。杨氏曰:「中可以学而能,力不可以强而至。圣人言古之道,所以正今之失。」
  子贡欲去告朔之餼羊。去,起吕反。告,古篤反。餼,许气反。告朔之礼:古者天子常以季冬,颁来岁十二月之朔於诸侯,诸侯受而藏之祖庙。月朔,则以特羊告庙,请而行之。餼,生牲也。鲁自文公始不视朔,而有司犹供此羊,故子贡欲去之。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爱,犹惜也。子贡盖惜其无实而妄费。然礼虽废,羊存,犹得以识之而可复焉。若并去其羊,则此礼遂亡矣,孔子所以惜之。杨氏曰:「告朔,诸侯所以?命於君亲,礼之大者。鲁不视朔矣,然羊存则告朔之名未泯,而其实因可举。此夫子所以惜之也。」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為諂也。」黄氏曰:「孔子於事君之礼,非有所加也,如是而后尽尔。时人不能,反以為諂。故孔子言之,以明礼之当然也。」程子曰:「圣人事君尽礼,当时以為諂。若他人言之,必曰我事君尽礼,小人以為諂,而孔子之言止於如此。圣人道大德宏,此亦可见。」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定公,鲁君,名宋。二者皆理之当然,各欲自尽而已。吕氏曰:「使臣不患其不忠,患礼之不至;事君不患其无礼,患忠之不足。」尹氏曰:「君臣以义合者也。故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乐,音洛。关雎,周南国风诗之首篇也。淫者,乐之过而失其正者也。伤者,哀之过而害於和者也。关雎之诗,言后妃之德,宜配君子。求之未得,则不能无寤寐反侧之忧;求而得之,则宜其有琴瑟鐘鼓之乐。盖其忧虽深而不害於和,其乐虽盛而不失其正,故夫子称之如此。欲学者玩其辞,审其音,而有以识其性情之正也。
  哀公问社於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慄。」宰我,孔子弟子,名予。三代之社不同者,古者立社,各树其土之所宜木以為主也。战慄,恐惧貌。宰我又言周所以用栗之意如此。岂以古者戮人於社,故附会其说与?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諫,既往不咎。」遂事,谓事虽未成,而势不能已者。孔子以宰我所对,非立社之本意,又啟时君杀伐之心,而其言已出,不可复救,故歷言此以深责之,欲使谨其后也。尹氏曰:「古者各以所宜木名其社,非取义於木也。宰我不知而妄对,故夫子责之。」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管仲,齐大夫,名夷吾,相桓公霸诸侯。器小,言其不知圣贤大学之道,故局量褊浅、规模卑狭,不能正身修德以致主於王道。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焉,於虔反。或人盖疑器小之為俭。三归,台名。事见说苑。摄,兼也。家臣不能具官,一人常兼数事。管仲不然,皆言其侈。「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好,去声。坫,丁念反。或人又疑不俭為知礼。屏谓之树。塞,犹蔽也。设屏於门,以蔽内外也。好,谓好会。坫,在两楹之间,献酬饮毕,则反爵於其上。此皆诸侯之礼,而管仲僭之,不知礼也。愚谓孔子讥管仲之器小,其旨深矣。或人不知而疑其俭,故斥其奢以明其非俭。或又疑其知礼,故又斥其僭,以明其不知礼。盖虽不复明言小器之所以然,而其所以小者,於此亦可见矣。故程子曰「奢而犯礼,其器之小可知。盖器大,则自知礼而无此失矣。」此言当深味也。苏氏曰:「自修身正家以及於国,则其本深,其及者远,是谓大器。扬雄所谓『大器犹规矩準绳』,先自治而后治人者是也。管仲三归反坫,桓公内嬖六人,而霸天下,其本固已浅矣。管仲死,桓公薨,天下不复宗齐。」杨氏曰:「夫子大管仲之功而小其器。盖非王佐之才,虽能合诸侯、正天下,其器不足称也。道学不明,而王霸之略混為一途。故闻管仲之器小,则疑其為俭,以不俭告之,则又疑其知礼。盖世方以诡遇為功,而不知為之范,则不悟其小宜矣。」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语,去声。大,音泰。从,音纵。语,告也。大师,乐官名。时音乐废缺,故孔子教之。翕,合也。从,放也。纯,和也。皦,明也。绎,相续不绝也。成,乐之一终也。谢氏曰:「五音六律不具,不足以為乐。翕如,言其合也。五音合矣,清浊高下,如五味之相济而后和,故曰纯如。合而和矣,欲其无相夺伦,故曰皦如,然岂宫自宫而商自商乎?不相反而相连,如贯珠可也,故曰绎如也,以成。」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於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為木鐸。」请见、见之之见,贤遍反。从、丧,皆去声。仪,卫邑。封人,掌封疆之官,盖贤而隐於下位者也。君子,谓当时贤者。至此皆得见之,自言其平日不见绝於贤者,而求以自通也。见之,谓通使得见。丧,谓失位去国,礼曰「丧欲速贫」是也。木鐸,金口木舌,施政教时所振,以警眾者也。言乱极当治,天必将使夫子得位设教,不久失位也。封人一见夫子而遽以是称之,其所得於观感之间者深矣。或曰:「木鐸所以?於道路,言天使夫子失位,周流四方以行其教,如木鐸之?於道路也。」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韶,舜乐。武,武王乐。美者,声容之盛。善者,美之实也。舜绍尧致治,武王伐紂救民,其功一也,故其乐皆尽美。然舜之德,性之也,又以揖逊而有天下;武王之德,反之也,又以征诛而得天下,故其实有不同者。程子曰:「成汤放桀,惟有惭德,武王亦然,故未尽善。尧、舜、汤、武,其揆一也。征伐非其所欲,所遇之时然尔。」
  子曰:「居上不宽,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居上主於爱人,故以宽為本。為礼以敬為本,临丧以哀為本。既无其本,则以何者而观其所行之得失哉?
  里仁第四 凡二十六章。
  子曰:「里仁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处,上声。焉,於虔反。知,去声。里有仁厚之俗為美。择里而不居於是焉,则失其是非之本心,而不得為知矣。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乐,音洛。知,去声。约,穷困也。利,犹贪也,盖深知篤好而必欲得之也。不仁之人,失其本心,久约必滥,久乐必淫。惟仁者则安其仁而无适不然,知者则利於仁而不易所守,盖虽深浅之不同,然皆非外物所能夺矣。谢氏曰:「仁者心无内外远近精粗之间,非有所存而自不亡,非有所理而自不乱,如目视而耳听,手持而足行也。知者谓之有所见则可,谓之有所得则未可。有所存斯不亡,有所理斯不乱,未能无意也。安仁则一,利仁则二。安仁者非顏閔以上,去圣人為不远,不知此味也。诸子虽有卓越之才,谓之见道不惑则可,然未免於利之也。」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好、恶,皆去声。唯之為言独也。盖无私心,然后好恶当於理,程子所谓「得其公正」是也。游氏曰:「好善而恶恶,天下之同情,然人每失其正者,心有所繫而不能自克也。惟仁者无私心,所以能好恶也。」
  子曰:「苟志於仁矣,无恶也。」恶,如字。苟,诚也。志者,心之所之也。其心诚在於仁,则必无為恶之事矣。杨氏曰:「苟志於仁,未必无过举也,然而為恶则无矣。」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恶,去声。不以其道得之,谓不当得而得之。然於富贵则不处,於贫贱则不去,君子之审富贵而安贫贱也如此。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恶,平声。言君子所以為君子,以其仁也。若贪富贵而厌贫贱,则是自离其仁,而无君子之实矣,何所成其名乎?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於是,颠沛必於是。」造,七到反。沛,音贝。终食者,一饭之顷。造次,急遽苟且之时。颠沛,倾覆流离之际。盖君子之不去乎仁如此,不但富贵、贫贱、取捨之间而已也。言君子為仁,自富贵、贫贱、取捨之间,以至於终食、造次、颠沛之顷,无时无处而不用其力也。然取捨之分明,然后存养之功密;存养之功密,则其取捨之分益明矣。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好、恶,皆去声。夫子自言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盖好仁者真知仁之可好,故天下之物无以加之。恶不仁者真知不仁之可恶,故其所以為仁者,必能绝去不仁之事,而不使少有及於其身。此皆成德之事,故难得而见之也。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言好仁恶不仁者,虽不可见,然或有人果能一旦奋然用力於仁,则我又未见其力有不足者。盖為仁在己,欲之则是,而志之所至,气必至焉。故仁虽难能,而至之亦易也。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盖,疑辞。有之,谓有用力而力不足者。盖人之气质不同,故疑亦容或有此昏弱之甚,欲进而不能者,但我偶未之见耳。盖不敢终以為易,而又叹人之莫肯用力於仁也。此章言仁之成德,虽难其人,然学者苟能实用其力,则亦无不可至之理。但用力而不至者,今亦未见其人焉,此夫子所以反覆而叹惜之也。
  子曰:「人之过也,各於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党,类也。程子曰:「人之过也,各於其类。君子常失於厚,小人常失於薄;君子过於爱,小人过於忍。」尹氏曰:「於此观之,则人之仁不仁可知矣。」吴氏曰:「后汉吴佑谓:『掾以亲故:受污辱之名,所谓观过知仁』是也。」愚按:此亦但言人虽有过,犹可即此而知其厚薄,非谓必俟其有过,而后贤否可知也。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道者,事物当然之理。苟得闻之,则生顺死安,无复遗恨矣。朝夕,所以甚言其时之近。程子曰「言人不可以不知道,苟得闻道,虽死可也。」又曰:「皆实理也,人知而信者為难。死生亦大矣!非诚有所得,岂以夕死為可乎?」
  子曰:「士志於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心欲求道,而以口体之奉不若人為耻,其识趣之卑陋甚矣,何足与议於道哉?程子曰:「志於道而心役乎外,何足与议也?」
  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适,丁歷反。比,必二反。○适,专主也。春秋传曰「吾谁适从」是也。莫,不肯也。比,从也。谢氏曰:「适,可也。莫,不可也。无可无不可,苟无道以主之,不几於猖狂自咨乎?此佛老之学,所以自谓心无所住而能应变,而卒得罪於圣人也。圣人之学不然,於无可无不可之间,有义存焉。然则君子之心,果有所倚乎?」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怀,思念也。怀德,谓存其固有之善。怀土,谓溺其所处之安。怀刑,谓畏法。怀惠,谓贪利。君子小人趣向不同,公私之间而已。尹氏曰「乐善恶不善,所以為君子;苟安务得,所以為小人。」
  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放,上声。孔氏曰:「放,依也。多怨,谓多取怨。」○程子曰:「欲利於己,必害於人,故多怨。」
  子曰:「能以礼让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為国,如礼何?」让者,礼之实也。何有,言不难也。言有礼之实以為国,则何难之有,不然,则其礼文虽具,亦且无如之何矣,而况於為国乎?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也。」所以立,谓所以立乎其位者。可知一,谓可以见知之实。程子曰:「君子求其在己者而已矣。」
  一「知」原作「矣」,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参,所金反。唯,上声。参乎者,呼曾子之名而告之。贯,通也。唯者,应之速而无疑者也。圣人之心,浑然一理,而泛应曲当,用各不同。曾子於其用处,盖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体之一尔。夫子知其真积力久,将有所得,是以呼而告之。曾子果能默契其指,即应之速而无疑也。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而已矣者,竭尽而无餘之辞也。夫子之一理浑然而泛应曲当,譬则天地之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也。自此之外,固无餘法,而亦无待於推矣。曾子有见於此而难言之,故借学者尽己、推己之目以著明之,欲人之易晓也。盖至诚无息者,道之体也,万殊之所以一本也;万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一本之所以万殊也。以此观之,一以贯之之实可见矣。或曰:「中心為忠,如心為恕。」於义亦通。程子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远是也。忠恕一以贯之: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体,恕者用,大本达道也。此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尔。」又曰:「『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忠也;『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又曰:「圣人教人各因其才,吾道一以贯之,惟曾子為能达此,孔子所以告之也。曾子告门人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亦犹夫子之告曾子也。中庸所谓『忠恕违道不远』,斯乃下学上达之义。」
  子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喻,犹晓也。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程子曰:「君子之於义,犹小人之於利也。唯其深喻,是以篤好。」杨氏曰:「君子有捨生而取义者,以利言之,则人之所欲无甚於生,所恶无甚於死,孰肯捨生而取义哉?其所喻者义而已,不知利之為利故也,小人反是。」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省,悉井反。思齐者,冀己亦有是善;内自省者,恐己亦有是恶。胡氏曰:「见人之善恶不同,而无不反诸身者,则不徒羡人而甘自弃,不徒责人而忘自责矣。」
  子曰:「事父母几諫。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此章与内则之言相表裡。几,微也。微諫,所谓「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諫」也。见志不从,又敬不违,所谓「諫若不入,起敬起孝,悦则复諫」也。劳而不怨,所谓「与其得罪於乡、党、州、閭,寧熟諫。父母怒不悦,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也。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远游,则去亲远而為日久,定省旷而音问疏;不惟己之思亲不置,亦恐亲之念我不忘也。游必有方,如己告云之东,即不敢更适西,欲亲必知己之所在而无忧,召己则必至而无失也。范氏曰:「子能以父母之心為心则孝矣。」
  子曰:「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可谓孝矣。」胡氏曰:「已见首篇,此盖复出而逸其半也。」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知,犹记忆也。常知父母之年,则既喜其寿,又惧其衰,而於爱日之诚,自有不能已者。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言古者,以见今之不然。逮,及也。行不及言,可耻之甚。古者所以不出其言,為此故也。范氏曰:「君子之於言也,不得已而后出之,非言之难,而行之难也。人惟其不行也,是以轻言之。言之如其所行,行之如其所言,则出诸其口必不易矣。」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鲜,上声。谢氏曰:「不侈然以自放之谓约。」尹氏曰:「凡事约则鲜失,非止谓俭约也。」
  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行,去声。谢氏曰:「放言易,故欲訥;力行难,故欲敏。」胡氏曰:「自吾道一贯至此十章,疑皆曾子门人所记也。」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邻,犹亲也。德不孤立,必以类应。故有德者,必有其类从之,如居之有邻也。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数,色角反。程子曰:「数,烦数也。」胡氏曰:「事君諫不行,则当去;导友善不纳,则当止。至於烦瀆,则言者轻,听者厌矣,是以求荣而反辱,求亲而反疏也。」范氏曰:「君臣朋友,皆以义合,故其事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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