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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评类

历代诗话:庚溪诗话卷下

繁体中文】  作者:(宋)陈岩肖   发布:2013年10月22日   阅读: 次   【以稿换稿


  东坡谪居齐安时,以文笔游戏三昧。齐安乐籍中李宜者,色艺不下他妓。他妓因燕席中有得诗曲者,宜以语讷,不能有所请,人皆咎之。坡将移临汝,於饮饯处,宜哀鸣力请。坡半酣,笑谓之曰:“东坡居士文名久,何事无言及李宜?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
  案:宋周昭礼《清波杂志》亦载是事,而与此少异,今附记于此:东坡在黄冈,每用官妓侑觞,群姬持纸乞歌诗,不违其意而予之。有李琦者,独未蒙赐。一日有请,坡乘醉书:“东坡五载黄州住,何事无言赠李琦?”後句未续,移时乃以“却似城南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足之,奖饰乃出诸人右。其人自此声价增重,殆类子美诗中黄四娘。
  《王直方诗话》载:周知微明老作《双头白莲图》及《寒食》诗颇奇。余靖康间在京师,寓景德寺,偶见一士大夫文编中载明老数诗,皆妙。其《咏浮萍》诗曰:“小靥浮青水拍堤,堤边草色更相宜。一番穀雨晚晴後,万点杨花春尽时。解与曲池笼宝鉴,不教新月妒蛾眉。怪来别岸波光阔,知是渔郎艇子移。”又作《边帅上元游宴口号》一联曰:“後车莺燕春声早,前骑熊罴夜气遒。”又《咏雁》曰:“暮天斜去空成子,远地频来不寄书。”此皆佳句也,馀诗不复可记。然其人不遇而没,他诗文想有可取者,亦不多见,惜哉!
  蔡元长京既贵,享用侈磨,喜食鹑,每预蓄养之,烹杀过当。一夕梦鹑数千百诉於前,其一鹑居前致辞曰:“食君廪中粟,作君羹中肉。一羹数百命,下箸犹未足。羹肉何足论,生死犹转毂。劝君宜勿食,祸福相倚伏。”观此,亦可为饕餮而暴殄天物者之戒。
  蔡天任载,乃天启之弟也,颇亦工诗,晚年笔力窥陶谢之籓篱。无锡钱申仲绅,退居漆塘,有园亭之胜,一时知名士大夫如陈去非葛胜仲汪彦章孙仲益诸人,皆为之赋诗,唯天任诗语简而意远。《云亭》云亭上恐脱“白”字或“远”字。诗曰:“白云何时来,英英冠山椒。西风莫吹去,使我心摇摇。”《通惠泉》诗曰:“水行天地间,万派同一指。胡为穿石来,要洗巢由耳。”《芳美亭》诗曰:“高人不惜地,自种无边春。莫随流水去,却汙世间尘。”《遂初亭》诗曰:“著亭傍林泉,偶与初心期。佳处时自领,未应鱼鸟知。”诸公服其韵胜也。
  郑毅夫獬诗云:“夜来过岭忽闻雨,今日满溪俱是花。”语意清绝。顷在澄江,见外叔祖硃少魏良臣书帙中录一诗云:“坐见茅斋一叶秋,小山丛桂鸟声幽。不知叠嶂夜来雨,清晓石楠花乱流。”其下注云:“司马才叔作。”近阅曾端伯改过所编诗选,乃载於何正平诗中,未知孰是。然能状霁後景物,语不凡也。
  梅和胜执礼,宣和初为给事中,与时相五甫论事不合,改礼部侍郎,遂黜守蕲,复落职,责守滁。王甫罢相,复职知镇江。靖康初,以翰林学士召,其谢表有曰:“喜照壁间而见蝎,乍离枫下而闻钟。”盖“照壁喜见蝎”,此韩退之诗句也。“离枫下闻钟”事偶不记。後数年,因阅刘禹锡《自武陵例召趣京》诗曰:“云雨湘江起卧龙,武陵樵客蹑仙踪。十年楚水枫林下,今日乍闻长乐钟。”盖用禹锡诗语也。和胜,浦江人,方未冠时,家极贫,而亲老无以为养,大雪中,以诗谒邑宰云:“有令可干难闭户,无人堪访懒移舟。”邑令延之,令训其子弟。方应举未捷,有诗自遣云:“天之未丧斯文也,吾亦何为不豫哉!後蔡薿榜登科,终於户部尚书,死于靖康之难。
  蔡攸既与王甫童贯兴燕山之役,攸父京以诗寄攸曰:“老懒身心不自由,封书寄与泪横流。百年信誓当深念,三伏征涂合少休。目送旌旗如昨梦,心存关塞起深愁。缁衣堂下清风满,早早归来醉一瓯。”微庙闻之,命邓珙索之,京即录以进呈。上读之,徐曰:“好改作‘六月王师好少休’也。”盖时白沟报不捷,故有是语。观京此语,亦深知是役之非也,何不早纳忠於吾君,而力止其子行,及此始以诗讽,何太晚也。?
  毗陵荐福寺红梅阁,士大夫多留题,惟程给事致道俱尝有诗,其略曰:“春风如醇酒,著物物不知。居然此枝後,迨此白日迟。春风日浩荡,醉色回冰肌。所恨培雪根,向来岁寒枝。差池弄芳晚,坐令颜色移。颜色固妩媚,清香无故时。”意新妙,又存规戒,不敬作也。
  叶少蕴梦得《石林诗话》,以杨大年刘子仪喜唐彦谦《题汉高帝庙》云:“‘耳闻明主提三尺,眼见愚民盗一杯’,语皆歇後,如三尺律、三尺喙皆可,何独剑乎?又苏子瞻云‘买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劳挽六钧’,亦与此同病。”然余按《汉高帝纪》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又《韩安国传》“高帝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皆无“剑”字,唯注曰:“三尺谓剑也。”出处既如此,则诗家用其本语,何为不可?又曰:“子瞻用孔稚圭鸣蛙事,如‘水底笙簧蛙两部,山中奴婢橘千头’,‘已遣乱蛙成两部,更邀明月作三人’,则两部不知为何物。”今按《孔珪传》:“珪不乐世务,门庭草莱不翦,中有蛙鸣。或问之,珪笑曰:‘我以此当两部鼓吹。’”然则尝观此传者,亦岂不知两部为何物哉?若谓出处僻,人少有知者,则何待人之浅也!
  晋宋间,沃州山帛道猷诗曰:“连峰数千里,修林带平津。茅茨隐不见,鸡鸣知有人。”後秦少游诗云:“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僧道潜号参寥,有云:“隔林仿佛闻机杼,知有人家在翠微。”其源乃出於道猷,而更加锻炼,亦可谓善夺胎者也。
  诗词中多用“南云”,晏元献公《寄远》诗曰:“一纸短书无寄处,数行征雁入南云。”绍兴庚午岁,余为临安秋赋考试官,同舍有举欧阳公长短句词曰:“雁过南云,行人回泪眼。”因问曰:“南云其义安在?”余答曰:“尝见江总诗云:‘心逐南云去,身随北雁来。故园篱下菊,今日几花开?’恐出於此耳。”昔人临歧执别,回首引望,恋恋不忍遽去,而形於诗者,如王摩诘云:“车徒望不见,时见起行尘。”欧阳詹云:“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东坡与其弟子由别云:“登高回首坡陇隔,时见乌帽出复没。”或纪行人已远,而故人不复可见,语虽不同,其惜别之意则同也。
  昌黎韩退之《和裴晋公》诗云:“秋台风日迥,正好看前山。”後东坡《和陶》诗云:“前山正可数,後骑且莫驱。”此语虽不同,而寄情物外,夷旷优游之意则同也。
  王摩诘《汉江临泛》诗曰:“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六一居士平山堂长短句云:“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岂用摩诘语耶?然诗人意所到,而语偶相同者,亦多矣。其後东坡作长短句曰:“记取醉翁语,山色有无中。”则专以为六一语也。
  武陵桃源,秦人避世於此,至东晋始闻於人间。陶渊明作记,且为之诗,详矣。其後作者相继,如王摩诘韩退之刘禹锡,本朝王介甫,皆有歌诗,争出新意,各相雄长。而近时汪彦章藻一篇,思深语妙,又得诸人所未道者。其诗曰:“祖龙门外神传璧,方士犹言仙可得。东行欲与羡门亲,咫尺蓬莱沧海隔。那知平地有青春,只属寻常避世人。关中日月空万古,花下山川长一身。中原别後无消息,闻说胡尘因感昔。谁教晋鼎判东西,却愧秦城限南北。人间万事愈堪怜,此地当时亦偶然。何事区区汉天子,种桃辛苦望长年。”
  吴门蠡口濒太湖,乃范蠡自此乘扁舟泛五湖也。郑毅夫獬有诗曰:“千重越甲夜成围,战罢君王醉不知。若论破吴功第一,黄金只合铸西施。”严子陵钓台,屹立於桐江之滨,往来题咏者极多。前贤所作,人皆脍炙久矣,不可尽载。顷见一绝,不知名氏,云:“范蠡忘名载西子,介推逃迹累山樊。先生政尔无多事,聊把渔竿坐水村。”又见闽人陈致一贯道题一绝云:“足加帝腹似痴顽,讵肯折腰求好官?明主莫将臣子待,故人只作友朋看。”又皆自出新意也。
  魏野仲先在章圣朝,隐居陕府东郊,召之不至。王文正公旦、寇忠愍公准皆与之相好,其诗句传於人多矣。其《咏吸木鸟》诗云:“千林蠹如尽,一腹馁何妨。”司马温公颇称之。然又有一联云:“莫因饥不足,翻爱蠹偏多。”其言有规戒矣。至断句云:“勤勤咏还属,无损好枝柯。”盖仁人之言也。世之贪进,因媒糵他人以售己而伤及善类者,闻之亦少愧矣。仲先又有《竹杯珓》诗云:“吉凶终在我,翻覆漫劳君。”尤有所箴也。又《秋夕怀人》诗云:“空看新雁字,不得故人书。”亦为佳句。
  潘子贱待制良贵,以清德直节退居乡闾,近二十年,所居弊屋数间,略无生事,然自得其乐。平昔无所好,谈禅之外,亦喜为诗。岩肖之先君光禄,靖康间为京城守御司属官,尝以守御策献之朝,而议者沮之。京城失守,督将士与虏战,遂以身徇国。及归葬日,公为挽诗曰:“丑虏登城日,中华将士奔。人皆趋北阙,君独死南门。秘叶无人用,英声有史存。秋原悲泪落,桂酒与招魂。”岩肖每一读之,痛贯心膂。时为挽诗者数十人,唯公诗事核而言简也。又一日,从容侍公坐,公出所作诗文一帙相示,今唯记其《咏梅》诗一联云:“九畹蕙兰为上客,千山桃李尽庸人。”句意清高多类此,其他不能尽记也。
  唐储光羲诗曰:“翰林有客卿,独负苍生忧。中夜起踯躅,思欲献厥谋。君门峻且深,踠足空夷犹。”又陶翰诗曰:“骏马黄金勒,雕弓白羽箭。射杀左贤王,归奏未央殿。欲言塞下事,天子不召见。东出咸阳门,哀哀泪如霰。”此二诗,一则文士居近列,怀忠而不获吐;一则武将任边琐,有功而不得伸。观此,则上之人不可不属通臣下之情也。
  唐明皇初好贤乐士,殊有帝王之志,遂致开元之治。及其晚节,信谗好佞,遽改初志,遂致天宝之乱。初,李適之用为左相,一日遂以李林甫之谮罢其政事。適之杜门无以自遣,咏诗曰:“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谁复来?”林甫益谮之,遂累贬宜春太守。复因御史过宜春,恐之,使仰药自杀。则明皇之信谗,一至於此。又如薛令之为东宫侍读,别无吏职,而俸廪甚薄,戏题其壁曰:“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无所有,苜蓿长阑干。★沚匙难绾,羹稀箸易宽。只可谋朝夕,何由度岁寒?”上幸东宫见之,索笔续之曰:“啄木觜距长,凤凰毛心短。若嫌松桂寒,任逐桑榆暖。”令之惧而谢病归,遂不复用。然尚可诿曰言有觖望也。又如孟浩然,因王维私邀至内直,俄而上至,维匿之。上询知其实,因曰:“朕闻其人而未见也,何惧而匿?”诏使出,问其近所作诗。浩然再拜,自诵《岁暮归山》诗曰:“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上怒曰:“卿不求仕,朕何尝弃卿,奈何诬我?”遂放还,不复见录。则明皇之褊而不容,本无人君之量,然则开元之初,亦矫情强勉而为之者也。
  古今以体物语形於诗句,或以人事喻物,或以物喻人事,如唐许浑《题崔处士幽居》云:“荆树有花兄弟乐,橘林无实子孙忙。”语亦工矣。及观柳子厚《过卢少府郊居》云:“莳药闲庭延国老,开樽虚室值贤人。”则语尤自在而意胜。至东坡因章质夫以书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至,坡答以诗云:“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则上下意相关,而语益奇矣。
  宋景文有诗曰:“扪虱须逢英俊主,钓鰲岂在牛蹄湾。”以小物与大为对,而语壮气劲可嘉也。而东坡一联曰:“闻说骑鲸游汗漫,亦尝扪虱话悲辛。”则律切而语益奇矣。
  前人咏落花,世传二宋兄弟元宪公庠公序、景文公祁诗为工。元宪诗云:“汉皋珮冷临江失,金谷楼危到地香。”景文诗云:“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固佳矣,而余襄公靖安道诗亦工,云:“金谷已空新步障,马嵬徒见旧香囊。”不减二宋也。而景文公又有五言《残花》诗一联云:“香归蜜房尽,红入燕泥乾。”虽不用事,亦自是佳句。
  元祐间,东坡与曾子开肇同居两省,扈从车驾,赴定量光殿。子开有诗,其略曰:“鼎湖弓剑仙游远,渭水衣冠辇路新。”又云:“阶除翠色迷宫草,殿阁清阴老禁槐。”诗语亦佳。坡两和其断句辛字韵皆工,云:“辇路归来闻好语,共惊尧颡类高辛。”又云:“最後数篇君莫厌,扌寿残椒桂有馀辛。”按《楚辞》:“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茝。”盖以椒桂蕙茝皆草木之香者,喻贤人也。诗人押险韵,冥搜至此,可谓工矣。而《西清诗话》遂改其句云:“读罢君诗何所似,捣残椒桂有馀辛。”以谓坡讥唱首多辣气,此何理也?坡为人慷慨疾恶,亦时见於诗,有古人规讽体,然亦讵肯效闾阎以鄙语相詈哉!恐误後人心术,不得不辩。
  六一居士《诗话》载:梅圣俞《赋河豚鱼》诗云:“春渊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豚於此时,贵不数鱼虾。”此鱼常出於春暮,食柳絮而肥,南人多与荻芽为羹,最美。知诗者谓祇破题两句已道尽河豚好处。然余尝寓居江阴及毗陵,见江阴每腊尽春初已食之,毗陵则二月初方食。其後官於秣陵,则三月间方有之,盖此鱼由海而上,近海处先得之,鱼至江左,则春已暮矣。江阴毗陵无荻芽,秣陵等处则以荻芽芼之。然则圣俞所咏,乃江左河豚鱼也。圣俞诗多古淡,而此诗特雄赡,故尤为人称美。如曰:“忿腹若封豕,怒目犹吴蛙。烹炰敬失所,入喉为镆鎁。”又曰:“退之来潮阳,始惮餐笼蛇。子厚居柳州,而甘食虾蟆。二物虽可憎,性命无舛差。斯味曾不比,中藏祸无涯。甚美恶亦称,此言诚可嘉。”真佳作也。
  吴中每暑月,则东南风数日,甚者至逾旬而止,吴人名之曰舶趠风趠音敕教切。云。海外舶船,祷于神而得之,乘此风至江浙间也。东坡《吴中》诗曰:“三旬已过黄梅雨,万里初来舶趠风。”余官吴门,庚竿岁夏六月既望之三日,风作,逾旬而止,暑气顿减。余因作赋以广之,其略曰:“度华厦而既爽,入穷阎而亦清。无雌雄之或异,信造物之均平。盖弥旬而後止,失六月之炎蒸。”又曰:“彼蛮樯与海楫,得乘时伺便而至耳。谓区区专意於此曹,则亦岂天壤之至理?盖欲脱吾民於焦灼,窃意造物其专在是也。”即其後往来吴中不常,至丙子岁,余罢尚书郎,寓居无锡,至六月晦前三日,此风作,凡七日而止。按坡诗谓梅雨已过,此风初来,则当在五月或六月初,而余两见之,乃在六月望後与六月晦前。或曰节气有早晚也,然庚午岁梅雨过两旬而风来,丙子岁梅雨过一月始来,得非此风早晚本无定,东坡亦据当时所见而言耶?
  元祐间,有旨修上清储祥宫成,命翰林学士苏轼作碑纪其事。坡叙事既得体,且取道家所言与吾儒合者记之,大有补於治道。绍圣元符间,党禁兴,遂毁其碑,命翰林学士蔡京别为之。京之文类三舍举子经义程文耳,正如唐时仆韩退之《平淮西碑》,命段文昌改作。後人有诗曰:“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余於《储祥宫碑》亦云。後见韩无咎元吉,云是江子我诗。
  本朝诗人与唐世相亢,其所得各不同,而俱自有妙处,不必相蹈袭也。至山谷之诗,清新奇峭,颇造前人未尝道处,自为一家,此其妙也。至古体诗,不拘声律,间有歇後语,亦清新奇峭之极也。然近时学其诗者,或未得其妙处,每有所作,必使声韵拗捩,词语沚,曰“江西格”也。此何为哉?吕居仁作《江西诗社宗派图》,以山谷为祖,宜其规行矩步,必踵其迹。今观东莱诗,多浑厚平夷,时出雄伟,不见斧凿痕,社中如谢无逸之徒亦然,正如鲁国男子善学柳下惠者也。
  陈亚少卿有《惜竹》诗曰:“出槛亦不剪,从教长旧业。年年到硃夏,叶叶是清风。”其兼收并蓄,使物各效其用,则此诗深可尚也。余比因洗竹,戏用其韵曰:“直簳解新箨,低枝蔽旧丛。芟繁留嫩绿,引用更添风。”其去冗除繁留嫩绿使物无所壅蔽,则余诗亦自有味也。
  钱塘吴山有美堂,乃仁宗朝梅挚公仪出守杭,上赐之诗,有曰:“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梅以上诗语名堂,士大夫留题甚众。东坡倅杭,因令笔吏尽录之,而未著其姓名,默定诗之高下,遂以贾收耘老诗为冠。其诗曰:“自刊宸画入云端,神物应须护翠峦。吴越不藏千里色,斗牛常占一天寒。四檐望尽回头懒,万象搜来下笔难。信静中疏拙意,略无踪迹到波澜。”坡因此与耘老游从。
  王荆公介甫辞相位,退居金陵,日游锺重,脱去世故,平生不以势利为务,当时少有及之者。然其诗曰:“穰侯老擅关中事,长恐诸侯客子来。我亦暮年专一坚,每逢车马便惊猜。”既以丘壑存心,则外物去来,任之可也,何惊猜之有,是知此老胸中尚蒂芥也。如陶渊明则不然,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然则寄心於远,则虽在人境,而车马亦不能喧之。心有蒂芥,则虽擅一壑,而逢车马,亦不免惊猜也。
  众禽中,唯鹤标致高逸,其次鹭亦闲野不俗,又皆尝见於《六经》,如“鸣鹤在阴,其子和之”,“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振鹭于飞,于彼西雝”。《易》与《诗》取之矣,後之人形於赋咏者不少,而规规然祇及羽毛飞鸣之间。如《咏鹤》云:“低头乍恐丹砂落,晒翅常疑白雪销。”此白乐天诗。“丹顶西施颊,霜毛四皓须。”此杜牧之诗。此皆格插无远韵也。至於鲍明远《鹤赋》云“长唳风宵,寂立霜晓”,刘禹锡云“徐引竹间步,远含云外情”,此乃奇语也。如《咏鹭》云:“拂日疑星落,凌风似雪飞。”此李文饶诗。“立当青草人先见,行近白莲鱼未知。”此雍陶诗。亦格卑无远韵也。至於杜牧之《晚晴赋》云:“忽八九之红芰,如妇如女,堕蕊黦颜,似见放弃。白鹭潜来,邈风标之公子,窥此美人兮,如慕悦其容媚。”虽语近於纤艳,然亦善比兴者。至於许浑云:“云汉知心远,林塘觉思孤。”僧惠崇云:“曝翎沙日暖,引步岛风清。照水千寻迥,栖烟一点明。”此乃奇语也。
  韩退之《联句》云:“遥岑出寸碧,远目增双明。”固为佳句。後见谢无逸云:“忽逢隔水一山碧,不觉举头双眼明。”若敷衍退之语,然句意清快,亦自可喜也。
  蔡天启肇尝从王介甫游,一日语及卢仝《月蚀》诗,辞语奇嶮。介甫曰:“人少有诵得者。”天启立诵之,不遗一字。一日又与介甫同泛舟,適见群凫数百掠舟而过,介甫戏曰:“子能数之乎?”天启一阅即得其数。因遣人询之放畜者,其数不差,可谓机警也。天启绍圣元符间为中书舍人,坐尝与元祐诸公游,遂曹斥不复用。尝守睦州,到任谢表有曰:“城谯阒寂,一叶落而知秋;岛屿萦回。二水合而成字。”复有诗曰:“叠嶂巧分丁字水,腊梅迟见二年花。”人谓能状桐庐郡景物也。
  唐以前僧寺中,或僧有疾病者,未有安养之所。唐末,一山寺有僧卧病久,因自题其户曰:“枕有思乡泪,门无问疾人。尘埋床下履,风动架头巾。”適有部使者经从过寺中,见其题,因询其详,恻然怜之,邀归方庵疗治之。其後部使者贵显,因言於朝,遂令天下寺院置“延寿寮”,专安养病僧也。
  江南李泰伯,尝著书非《孟子》,名曰《常语》。时有一士人,颇滑稽而饕餮,闻有馈李以酒者,欲以计求之,因录所业诗数篇投之,其首章乃《非孟》诗也。诗曰:“焚廪捐阶事可嗤,孟轲深信不知非。岳翁方且为天子,女婿如何弟杀之?”言虽鄙俚,然颇合李之意。李喜甚,留饮连日,酒尽方去。他日,士人又闻有馈李以酒者,复著论一篇,名曰《疑孟》,以投之。李读毕,谓之曰:“前此酒本拟留作数日计,君至一饮遽尽,旬馀殊索寞也。公之论固佳,然此酒不可复得也。”士人遂觖望逡巡而退,传者以为笑。
  京师景德寺东廊三学院壁间题曰:“明月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皆传吕先生洞宾所题也。
  闽中一士人,姓杨,家贫而事亲孝。忽七月七日,一道人自称姓回,至其家,久之,因取囊中药,点化一小石为金,赠之曰:“助尔甘旨之费。”杨力辞曰:“不愿得此,只欲求一诗为陋室之光。”道人因用硃题於壁间曰:“杨君真壳士,孝行动穹壤。上帝怜其勤,七夕遣回往。须臾药顽石,助子为孝养。子既不我受,吾亦不汝强。风埃难久留,愿子志勿爽。行看首鼠纪,青云如返掌。”後不知其所终。
  靖康间,游京师天清寺,於僧房壁间得一绝云:“空馀绿绮琴,懒把新声写。不见临邛人,谁是知音者?”不题名氏,想有感而题之也。
  卢赞元襄,宣和末靖康间为吏部侍郎,诗篇极多,向尝得其数十篇,皆清拔可喜,後因兵火失之。尚记其《赠鼓琴者》曰:“试将锺子山水意,一洗退之冰炭肠。”恨失其全篇。
  绍兴初,余之官建康,舣舟溧阳邮亭,见壁间题云:“十年弃微官,归来事却扫。扁舟访安期,要觅如瓜枣。不知膏粱珍,恶食诗自好。田园苦无多,生理但草草。浊酒时一樽,孤斟从醉倒。”然不著名氏,不知何人所作。观其言淡而旨远,决非汨没名利而不知返者也。
  昔年过邵伯埭,登平野亭,见梁间题曰:“地势如披掌,天形似覆盘。三星罗户牖,北斗挂阑干。晚色芙蕖静,秋香桂子寒。更无山碍眼,剩觉水云宽。”此刘涛《无言》诗。此诗写尽平野之景物也。
  王梵志诗曰:“幸门如鼠穴,也须留一个。若还都塞了,好处却穿破。”此言近乎曹相国所谓以狱市为寄也。
  何晋之大圭,广德人。早年有俊声,宣政间为馆职。但其人拓弛不羁,不能自重,仕官晚亦不偶。其咏殊有可喜者。尝记其一诗曰:“茅屋松窗小隐家,茶烟漠漠水斜斜。檐间乳燕未成语,庭下石榴争放花。赖有诗书销白日,倦随车马走黄沙。林泉旧约好径去,风雨满江垂钓车。”又尝记其一联云:“蜂垂倒世界,蚊聚小雷霆。”又尝为姓韩贵人作乐语,乃以“唐吏部”“汉将军”为对,亦有巧思。
  昔过阳羡,舣舟溪寺,临溪一亭,壁间题曰:“碧云亭上碧云飞,竟日回环面翠微。梅萼破香知腊尽,柳梢含绿认春归。风前古涧琴三叠,雪後群峰玉一围。遥想上人清太甚,水精宫里说禅机。”碧云亭未知在何地,诗亦未知何人作,见其词意清绝,因笔之。
  濠梁许伯扬庭,为《柳》词五章,寄意於古,而词语清新。其一曰:“不见昭阳宫内柳,黄金齐撚轻柔。东君昨夜到皇州,玉阶金井,无处不风流。怅望翠华春欲暮,六宫都锁春愁。暖风吹动绣帘钩,飞花委地,时转玉香球。”其二曰:“不见隋河堤上柳,绿阴流水依依。龙舟东下疾於飞,千条万叶,浓翠染旌旗。记得当年春去也,锦帆不见西归。故抛轻絮点人衣,如将亡国恨,说与路人知。”其三曰:“不见陶家门外柳,柴扉一径遥通。闭门终日掩清风,感君高节,绿廕向人浓。篱落萧疏鸡犬静,日长飞絮濛濛。先生一醉万缘空,经时高卧,不到翠阴中。”其四曰:“不见都门亭畔柳,春来绿尽长条。柳边行色马萧萧,一枝折赠,相见又何朝。酒尽曲终人去也,风前亦自无聊。祇应於我恨偏饶,东君特地,付与沈郎腰。”其五曰:“不见灞陵原上柳,往来过尽蹄轮。朝离南楚暮西秦,不成名利,赢得鬓毛新。莫怪枝条憔悴损,一生唯苦征尘。两三烟树倚孤村,夕阳影里,愁杀宦游人。”以乐府《临江仙》按之,可歌也。
  宣政间,修西京洛阳大内,掘地得一碑,隶书小词一阕,名《後庭宴》,其词曰:“千里故乡,十年华屋,乱魂飞过屏山簇。眼重眉褪不胜春,菱花知我销香玉。双双燕子归来,应解笑人幽独。断歌零舞,遗恨清江曲。万树绿低迷,一庭红扑簌。”余见此碑墨本於李丙仲南家,仲南云得之张魏公侄椿处也。
  吴兴陆蒙老元光,尝为常之晋陵宰,颇喜作诗。时州幕官有好谗谤同列者,一日同会,饭闻蝉声,幕官谓陆曰:“君既能诗,可咏此也。”陆辞之,不可,因即席为之,曰:‘绿阴深处汝行藏,风露从来是稻粱。莫倚高枝纵繁响,也宜回首顾螳螂。“因以是讥之,其人愧而少戢。
  周少隐紫芝,早年尝学为诗於一士大夫姓刘者。尝传刘君《路中遇雪诗》曰:“四野同云漫不收,停骖一望思悠悠。乍疏还密如人事,易聚难消似客愁。倍费橐金归酒盏,苦添风色上征裘。驿亭今夕定无寐,淅沥寒声未肯休。”
  旧传有太守因旱祈雨於龙潭,得小雨而未甚应,因作一绝云:“祈雨精诚尚未通浮云开阖有无中。潭龙恐我羞归去,略洒些些表不空。”因写此诗投潭中,继即大雨随足。
  兵部侍郎刘朝美仪凤,蜀之普州人,性酷嗜书,喜传录。初以礼部郎兼摄秘书少监,後即真凡秘府书籍,传写殆遍。如国史之类,又置副本,亲自校雠,至杜门绝交。迁兵侍,犹传写不已。张持国之纲为副端,言其书癖至旷废职事,以是罢归蜀。蜀人关寿卿耆孙为著作佐郎,以诗饯行曰:“公义久不作,世无公是非。祇因翻故纸,不觉蹈危机。东壁梦初断,西山蕨正肥。十年成底事,赢得载书归。”
  林懿成季仲尝为太常少卿,永嘉人,颇喜为诗。尝与会稽虞仲琳少崔相好,虞颇通性理之学,林以诗送其行曰:“男兒何苦弊群书,学到根原物物无。曾子当年多一唯,颜渊终日只如愚。水流万折心无竞,月落千山影自孤。执手沙头休话别,与君元不隔江湖。”又尝为婺守,题赤松山黄初平祠云:“路转溪回草木香,有人荷笠山之阳。定知我是金华守,笑道牧民如牧羊。”又云:“羽仗霓旌去不还,空馀菊水落人间。至今山下无枯旱,便是田家九转丹。”诗语佳而意新也。
  尝见兰溪范茂安许云:“严陵一士人,忘其姓名,能诗,好为大言,而间有可取者。如《咏林影》曰:‘日月明方见,乾坤暗即收。’又《咏扇》曰:‘大柄如归手,蚊虻莫浪飞。’言皆类此,不能尽记也。”
  陈桷待制,绍兴中,尝从诸大将为谋议官,颇好修养之方,且自以为得道。尝题其所居曰:“神仙多是大罗客,我比大罗超一格。”有簿续其後曰:“行满三千我四千,功成八百我九百。”
  靖康之变,中原为虏窃据,当时文人胜士,陷於彼者不少。绍兴庚申、辛酉,河南关陕之地暂复,有自关中驿舍壁间得诗二绝云:“鼙鼓轰轰声彻天,中原庐井半萧然。莺花不管兴亡事,妆点春光似昔年。”又云:“渭平沙浅雁来栖,渭涨沙深雁不归。江海一身多少事,清风明月我霑衣。”
  方靖康之变,燕人有随虏过相州,因谒韩魏公祠堂,题诗祠中,一联云:“有客能吟丞相柏,无人敢伐召公棠。”魏公熏德之重,而外夷亦知景慕如此也。
  绍兴间,陈侍郎相之往使虏,至燕山驿,壁间得一词云:“书剑忆游梁,当时事,底处不堪伤。念兰楫嫩漪,向吴南浦,杏花微雨,窥宋东墙。禁城外,燕随青步障,丝惹紫游缰。曲水古今,禁烟前後,绿杨楼阁,芳草池塘。回首断人肠。流年去如电,双鬓如霜。欲遣当年遗恨,频近清觞。听出塞琵琶,风沙淅沥,寄书鸿雁,烟月微茫。不似海门潮信,犹到浔阳。”然不著名氏,必中原士大夫沦异域者所作也。以乐府《风流子》按之,可歌也。
  陈简斋去非诗名夙著,而其弟某弟下原本缺一字,今以某字填之。诗亦可喜。见张林甫举其《夏日晚望》一联云:“前山犹细雨,高树已斜阳。”恨不见其全篇。
  梦笔驿乃江淹旧居,姚宏令声一绝可警後学者,诗云:“一宵短梦惊流俗,千里高名挂里闾。遂使晚生矜此意,痴眠不读半行书。”
  所至驿舍旅邸,留题壁间,亦多有可取者。见李仲南丙言临安旅邸壁间一绝云:“太一峰前是我家,满床书籍旧生涯。春城恋酒不归去,老却碧桃无限花。”又方建州崇安分水驿壁一绝云:“江南三月已闻蝉,麦熟梅黄茧作绵。料得故园烟雨里,轻寒犹作勒花天。”又吕叔潜大虬言镇江丹阳玉乳泉壁间一绝云:“骑马出门三月暮,杨花无奈雪漫天。客情最苦夜难度,宿处先寻无杜鹃。”三诗皆可喜,然皆不著名氏也。
  康待制执权,奉祠寓居永嘉。籍妓中有姓山者,颇慧丽,康时命之侑樽俎。一日,妓之父以事系县中,当坐罪,倡泣涕历求救於士大夫。康悯之,戏为一绝云:“昔日缇萦亦如许,尽道生男不如女。河阳满县皆春风,忍使梨花偏带雨。”明日,倡诣县投状,乞代父罪,且连此诗於状前,邑宰一见,遂笑而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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