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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陇文化

丝绸之路—丝路美文—从喀什噶尔到叶尔羌

以稿换稿】【繁体】  作者: 佚名   来源: 网络整理   阅读 次  【    】【收藏

    尽管现代化已给喀什抹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但她骨子里依然珍藏着古老的个性。我总觉得在她浓郁风情的外表下隐藏着另一座城——一座城中之城,一种现在时中遥远的过去时,一个由信仰、传奇和诗篇构成的精神图谱。从喀什噶尔到叶尔羌,不是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个地名到另一个地名,而是从一种时间到另一种时间——从喀喇汗王朝来到叶尔羌汗国。几百年前,一位意大利人走过我今天的路程。

    喀什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在纷繁印象和凌乱记忆中我是否触抚到了她的一点脉搏、目睹过她面纱下的真容?为什么多年来我总在思念她、频返这魂牵梦萦的城?

    喧闹的巴扎、迷宫似的老城、学者和汗王们的寝陵、晨光中的艾提尕尔清真寺、经书和香料的气息、建筑内部的无限图案……喀什是丰盛的、多义的:喀什噶尔,一个词中的 “各色砖房”、“玉石集中之地”、“初创”……同时,她是华美的、深邃的。她的美是尘土中开放的玫瑰、风中摇曳的沙枣树,是褐色面纱下难以揣度的女性的禁忌与妩媚,银髯飘飘的老者阅尽人世沧桑后脸上的从容安详,还有孩子们稚气大眼睛中深深的蓝。

    尽管现代化已给喀什抹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但她骨子里依然珍藏着古老的个性。我总觉得在她浓郁风情的外表下隐藏着另一座城—— 一座城中之城,一种现在时中遥远的过去时,一个由信仰、传奇和诗篇构成的精神图谱。

    ——她是一部智者之书吧?是喀喇汗时代的智者们写下的集体经卷?拂去羊皮封面上的灰土和落叶,尽管我已读过多遍,但至今尚未真正领会她的奥义和真谛。

    以恰萨为中心的喀什老城曾是著名的喀喇汗王朝王宫所在地,七八百年前喀什噶尔的中心。漫长的岁月并未毁掉它旧时的容颜,仿佛时光在这里静止下来,紧紧依附在过街楼、厚实的土墙和油腻斑剥的木楣上面。它至今仍保持了浓郁的中世纪风格。走在喀什老城,犹如走在《一千零一夜》的深处,而引人入胜的美,总在那些曲径通幽迷宫般小巷的最深处。

    老城就是一个“深处”。它隐秘、含蓄、自足,接受了时光之手的打造,收下了岁月微薄的遗赠,却保留和酿造了时光中遥远的声音、气息和色彩:一种古朴和芬芳。古巷内总是十分安静,偶有卖酸奶、凉粉的小贩穿巷而过。光线忽明忽暗,明暗反差是如此之大,如同一幅变幻的黑白木刻。土墙和过街楼挡住了阳光的直射和暴晒,即使在最炎热的夏天,走在古巷内,你仍感到十分凉爽。白天,男人们上班或做买卖去了,小巷内只留下妇女和儿童。孩子们玩陀螺、跳皮绳,围在一起分享一盆水煮土豆。妇女们绣花帽,晾晒地毯,撩开用沙枣核做的门帘,相互久久地交谈,倾吐着心里话。穿艾得莱斯绸的姑娘像一朵彩色火苗,在幽深的小巷里梦境般地远去了。首饰匠的喷枪呼呼呼地喷出了蓝色火苗。裁缝店里传来缝纫机的响声。老式理发店散发着肥皂好闻的香味。铁匠铺前拴着乡下来的马,它在等待换一副新的铁掌,由于紧张和害怕,身子在微微颤抖、冒汗……

    黄昏的时候,我爬着摇摇晃晃的木梯,登上我的朋友阿不都·苏甫尔家的屋顶。从东湖公园望过去,老城就像是一座遗弃的坟场,破落而杂乱,露出一点死气沉沉的土灰色。而此刻,我只上到几米高的屋顶,展现在眼前的却是另外一番壮观景象:参差错落的屋顶绵延起伏,依旧是土灰色的波浪,依旧是几何学的变幻,在你视线中展开,带着一种令人踏实的泥土的颜色,一直铺向天边。它的辽阔和开敞完全超乎我的想象——它就是一个海,一个提升到空中的海面!我说不上它给人辉煌壮丽的感觉,但它的确充满生机,甚至有一种杂乱的繁华:在傍晚橙黄柔和的光线中,电视天线像人的手臂伸向空中,捕捉着天空的音讯。家家屋顶上种着鲜花,盛开的夹竹桃,沉甸甸的无花果,著名的喀什玫瑰,构成一个名副其实的“空中花园”。不少厨房也搬到了屋顶上,主妇们在忙碌,洗菜,切西红柿,空气中传来葱爆羊肉诱人的香味。养鸽人唱着古老的喀什噶尔民歌,用玉米粒喂养心爱的蓝鸽子。鸽群在天空盘旋,撒下嘹亮的哨音。这哨音就像是它们播下的种子,可以控制屋顶上晨昏的明暗……

    站在中亚的屋顶,恍惚迷离之中,我突然产生了时空倒错的感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位古代的喀什噶尔人,正沿着时间之河逆流而上,去采撷失去的花园里的露珠,或者把香料和玉石运送到遥远的东土……我感到失去的时光带走了我,正在返回时间的源头,返回喀什噶尔:一种“初创”。

    在这世上我已遂心愿,

    对贪欲我也紧闭了双眼。

    对今生的求索我已厌倦,

    万念俱泯,再也无话可言。

    这是1070年,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快要完成《福乐智慧》时写下的一首4行诗。此时,他觉得自己用一部前无古人的长诗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把世界也写尽了。他是满意的,因为自己有了两种归宿:喀什噶尔和《福乐智慧》。

    位于喀什市体育路54号的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墓以高大的蓝色拱顶、多达10座以上的邦克楼、曲折的回廊和布局的主次分明又浑然一体著称于世,是伊斯兰陵墓建筑的典范之作。在诗人墓室的四壁上,用维文、汉文、英文、阿拉伯文4种文字镌刻着《福乐智慧》中的警句格言:“智慧是明灯,给盲人赋予眼睛/它赋予哑人以语言,死人以灵魂。”“财物好比是盐水一样,/你越唱越渴,欲壑难平。”“人的心田好比无底的大海/知识好比珍珠,深藏在海底。”

    玉素甫·哈斯·哈吉甫生于巴拉沙衮(约1018年),青年时代来到喀喇汗王朝的东都喀什噶尔,执政于皇家伊斯兰教经学院,当时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普通教员。1069年至1070年,他历时18个月,写出长达85章、共计13290行的长诗《福乐智慧》(直译为“带来幸福的知识”),将它献给喀什噶尔的统治者苏来曼·桃花石·布格拉汗。苏来曼·桃花石·布格拉汗读后十分赞赏,封他为哈斯·哈吉甫(“可靠的侍从”),相当于王宫高级顾问。

    玉素甫·哈斯·哈吉甫用一首诗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结束了早年的漂泊、贫寒,从此过上衣食无忧、养尊处优的宫廷生活。一部《福乐智慧》似乎耗尽了他,此后再没有别的作品流传于世。从文学史角度来讲,《福乐智慧》的价值在于:这是用回鹘文写成的第一部大型文学作品。它既是一部劝诫性的长诗,又是一部用诗的形式写成的哲学、伦理学著作。诗中4个象征性的人物:日出国王、月圆大臣、贤明大臣和觉醒隐士,分别代表正义、幸运、智慧和知足。全诗围绕“幸福的智慧”展开讨论,中心议题是安邦治国:如何治理国家以及如何建设理想的东方之国。在结构形式上首创诗体对话,具有诗剧的某些元素和基本特征。

    《福乐智慧》倾向于“帝王实用手册”,同时代的作序者就说:“秦人称它为 《帝王礼范》,马秦人称它为《治国南针》,东方人称它为《君王美饰》,伊朗人称它为《突厥语诸王书》,还有人称它为《喻帝箴言》。”这是一个富于形式感的诗人,同时是一个复杂的有时是自相矛盾的诗人。他的思想常常摇摆于日出国王、月圆大臣、贤明大臣和觉醒隐士之间,整部作品成为各种思想和观念交锋的大舞台。作为智慧化身并积极入世的贤明大臣与具有明显苏菲主义遁世思想的觉醒隐士之间的冲突有时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但往往没有谁能占据上风。

    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玉素甫·哈斯·哈吉甫给予向往山居、草食、粗衣生活的觉醒隐士更多饱蘸深情的笔墨。他在全诗中只安排了一个人的死,他正是觉醒隐士。觉醒隐士之死使贤明大臣大为悲恸,仿佛自己生命的另一半死掉了。“贤明来到亲人的墓边,/扑倒在坟头,泪流满面。/他哭道:亲人啊,你再看我一眼,/让我看看你,慰疗我忧伤的心田。/我满怀希望来把你探望,/你为何藏起了你的容貌?/亲人啊、我生命的欢乐、心灵的花冠,/没有你,我怎么能活在人间?”因此,我想认真而谨慎地指出,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在情感上是倾向于代表“知足”的觉醒隐士的。将遁世的虚无主义和自足的生活态度称之为“觉醒”,恰恰是诗人用心良苦之所在。

    开篇 《对明丽的春天和伟大的布格拉汗的赞颂》是一首优美绝伦的抒情诗,122行一气呵成。它在整部作品中是一个突兀,一种惊讶。附篇《哀叹青春的消逝和老年的到来》充满了一位老人的痛悔与叹息、规避与厌世、回望与告诫。“最终的去处仍是一抔黄土,/只能将两块白布带入坟茔。”“这虚幻的世界像轻风一样飘忽,/我却在这尘世上昏昧不醒。”这是一首哀歌,更是一种醒悟和启示,同时也是对信仰的回归。诗人的立场似乎又回到了苏菲主义的觉醒隐士身上。如此,隐藏在《福乐智慧》中的诗人走出语言的暗室开始显影,他的形象在我们眼前变得清晰生动起来了。

    春天是在一首4行诗中来到阿孜克村的。春天,是一句格言走出 《突厥语大词典》。

    喀什市西南。疏附县乌帕尔乡阿孜克村。圣人山。泉水。古木。寂静。长眠在这里的学者。壮丽的寝陵:礼拜寺,主墓室,圆形拱顶,邦克楼,蓝色和绿色的琉璃瓦,墓室里的阿拉伯语“清真言”、各种版本的《突厥语大词典》……人们用一种死的体面形式来纪念他,是出于崇拜和敬意。近1000年过去了,他的名字并没有在时间中湮没,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熠熠生辉。这使我想起萨迪的话:“一切学术必须求之于地底,因为学者都在大地的腹中。”

    麻赫穆德·喀什噶里陵墓的一侧是阿孜克村的×群。穷人和无名者的×微微隆起,黄泥垒筑,与大地的土灰色融为一体。——它们用一种睡眠来陪伴另一种睡眠。山脚下,荒原是一望无际的海,而乌帕尔绿洲如同大荒中沉浮的一座绿色孤岛。远处,帕米尔高原白雪皑皑——悬浮在空中的城池、宫殿、“冰山之父”……

    1057年,拥有王子身份的麻赫穆德·喀什噶里逃离喀喇汗王朝的宫廷内乱,从喀什噶尔出发,经布哈拉、尼沙普尔,来到伊斯兰的世界中心巴格达。在流亡的十多年时间里,他对七河流域、伊犁河谷和钦察草原的广大地区进行了考察,遍访中亚操突厥语的部族和部落,“突厥人、土库曼人、乌古斯人、处月人、样磨人、和黠戛斯人的韵语完全铭记在我的心中”,从而获得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

    1072年,在巴格达,麻赫穆德·喀什噶里开始编撰《突厥语大词典》。历时4年,4易其稿,“我用最优雅的形式和最明确的语言写成此书”。他把它献给阿巴斯王朝×阿布·哈希姆·阿布杜拉·伊本·穆罕默德·穆格塔迪。

    《突厥语大词典》是世界上第一部用阿拉伯语注释突厥语词的大词典,它不只是一部语言学巨著,而且是一部关于11世纪中亚社会的百科全书。“《突厥语大词典》经常是关于11世纪突厥人生活的情报的唯一来源:他们的物质文化,生活习惯……族名和地名,氏族——部落的划分,亲族和姻亲的术语,各种官职的爵号和名称,饮食的名称,家禽和家畜,野禽和野兽,畜牧业术语,植物和谷物,天文术语,民间历法,月份和周日的名称,地理术语和地名录,城市,疾病和医药名称,解剖学术语,金属和矿物,军事、体育和行政术语,各种历史人物和神话人物的名称,×和民族的术语,儿童游戏和娱乐,等等。”(柯诺诺夫语)

    7500条语词,277首诗歌(其中有大量的4行诗),216条谚语,圆形世界地图,书面和口头民间文学资料库……一部 《突厥语大词典》,装载了11世纪和11世纪之前中亚大地的历史与地理、记忆与声音。

    72岁,麻赫穆德·喀什噶里随一商队从巴格达回到故乡乌帕尔,执教于高级经文学院,培养了不少弟子。据说,有一天他和学生们去山上散步,一位学生小心地问他:“老师,百年后你希望安身何处?”他满意地看了一眼山上的环境,将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插,说:“就在这里吧。”在乌帕尔山上有一棵千年古杨,相传是麻赫穆德·喀什噶里的拐杖变的,古杨边还有一眼名叫“切什麦祖拉尔”的山泉。人们为了纪念他,将那座山叫“艾孜热特毛拉木”,意为“圣人山”。

    “道德之首乃是语言。”麻赫穆德·喀什噶里,这位流亡的王子,走遍中亚大地,收集各个部落的语言,不思复位,埋头写作,终成此书。他放弃江山了吗?不,他用一本书占有了江山。——这是一本书的胜利,也是一个人的凯旋。

    我想说,喀什噶尔作为一部智者之书,它的编撰是从《突厥语大词典》开始的,是从麻赫穆德·喀什噶里写下的第一句话开始的。它书面的美,在静静消化时光,消化“死”这个词。

    从喀什噶尔到叶尔羌,不是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个地名到另一个地名,而是从一种时间到另一种时间——从喀喇汗王朝来到叶尔羌汗国。几百年前,一位意大利人走过我今天的路程。

    13世纪,马可·波罗经过莎车,发现“叶尔羌是一座雄伟壮丽的城市,城里有风光明媚的花园。城外环绕广阔的平原,出产人们所希望的瓜果。人民都是手艺精良的工匠。”

    1514年,察合台后裔苏丹·萨义德建立了叶尔羌汗国,其都城就在莎车(现莎车老城)。当时的都城有6个城门,十多个花园,种花、养鸽、听木卡姆,是居民们的最大的爱好。城门口有巨型烽火台,朋友来了奏乐、铺地毯欢迎,敌人进犯则弓矢乱石俱发。汗国全盛时期,疆域西至帕米尔高原,东达嘉峪关,北抵天山,南依昆仑山。

    在长达160多年的叶尔羌汗国时期,莎车一度成为×和中亚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艺术中心。那个时期群星荟萃、崇尚艺术的良好氛围,至今为人们所津津乐道。汗国扩建了哈喀尼亚经学院,办起了高等学府,新建了国家图书馆(迪迈哈那),成为学术交流中心。宫廷里聚集了大量的乐师、诗人、史学家、翻译家。文职官员中诗人占了多数。莎车成为中亚地区令人心驰神往的艺术之都、诗人之城。

    开国之君赛义德是一位诗人,他常常即席赋诗,喜欢在聚会时朗诵,而不让别人记录,认为诗歌经过朗诵就完成了它自身的使命。第二代汗王拉失德汗更是酷爱艺术,是一位多才多艺的诗人、音乐家和书法家。《拉失德史》的作者米尔咱·马黑麻·海答儿说:“他那高雅的谈吐,宛如绝世无双的明珠。对于某几种乐器他是技艺娴熟,对于所有的艺术和工艺都卓具才能。”《拉失德史》保留了他仅存的两首柔巴依,其中一首写道:“高居于华贵宝坐而不可一世的君王,/死期来临时不比贫穷者有何优势。/拉失德,哪座花园的花朵不曾凋谢?/你万不可在人间的花园里迷痴惑惑。”可见他是一位自省、贤明、有平等思想的汗王。

    有一次,拉失德汗沿着叶尔羌河去塔克拉玛干打猎,来到一位以打柴为生的老人家。樵夫的女儿为他弹起了弹拨尔,拉失德汗听得入迷了。姑娘还拿出了几首自己写的诗,拉失德汗发现她的诗句和书法像她的面容一样美丽。他大为惊讶,难道这荒郊野外还有这等才女?但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请姑娘当场写一首诗。姑娘拿起笔,写下了这样的诗句:“真主啊,你的奴仆在怀疑地看我,/今晚这屋里长出了刺,在逼着我!”

    这位姑娘就是阿曼尼莎汗,笔明乃斐斯,已经失传的《乃斐斯诗集》的作者。阿曼尼莎汗很快成为拉失德汗的后妃。由于她和拉失德汗的共同爱好与一致推动,叶尔羌汗国的王宫成了艺术、音乐与诗歌的殿堂。拉失德汗将全国各地的乐师、诗人、歌手召集入宫,在阿曼尼莎汗和宫廷首席乐师喀迪尔汗的带领下,收集整理民间流传的木卡姆诸曲,首次形成规范化的木卡姆套曲,共16部,后来又演变成十二木卡姆。

    木卡姆的搜集、整理、成形,注定了一位女性的使命,是冥冥中上苍的选择。首次规范化整理,如同把散失民间的点点金屑重塑为一块金砖,其功勋记录在毛拉·艾斯木吐拉·穆吉孜的《乐师传》中。

    正如喀迪尔汗说的:“木卡姆是黎明前的晨风,它是世上哈伦(套曲)的前奏,百灵在它面前觉得惭愧,世上再无超过它的价值。”在叶尔羌汗国时代,从王宫到乡村,诗和音乐是维吾尔人每日餐桌上必备的食粮,时代氛围犹如果园的芬芳。十二木卡姆就是从枝头摘下的十二串葡萄,十二只咧嘴歌唱的石榴。

    古典的华美,时光枯枝上的辉煌……从十二木卡姆开始,维吾尔民族有了一根完整的歌唱的神经,它柔韧而不可折断。一个歌唱的民族是不会消亡的,因为人在离去,但歌声留下。

    莎车老城。仿佛来到时光幽深的背面。交叉小径的老巷尘土飞扬,15世纪的加米清真寺、宫湖和烽火台,几乎是那个时代的古老民居,彩门敞开的院落洒了清水,夹竹桃和玫瑰花在怒放……沿街的烤肉铺,凉粉摊,馕巴扎,切开的西瓜和甜瓜,羊肉铺子引来苍蝇和蜜蜂,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薄荷的香味……一位苏菲出现在正午的街道上,衣着褴褛,身上挂着铁链和五颜六色的易拉罐,但他神色庄严,人们见了他总是敬而远之的样子……

    一个赤足的苏菲,他的装束

    取消夏天与冬天,中古与现在。

    他伸出的手是赠与,而祈求

    已是修行和仪轨的要素。

    (耿占春)

    阿勒屯鲁克,意为“黄金之地”。这里葬着叶尔羌汗国的历代汗王及王室成员共48人。其中包括第一代汗王赛义德、第二代汗王拉失德汗和他的王妃阿曼尼莎汗。

    进入这座皇家陵园,迎面就是阿曼尼莎汗陵墓,鲜花松柏簇拥的陵墓显得素朴典雅,墓室的四壁是阿曼尼莎汗的诗句和后人写给她的赞美诗,还有乐器、葡萄和巴旦杏的图案。站在这里,你会情不自禁怀念这位才华横溢美丽的女子。左侧是阿勒屯清真寺,彩绘天棚和绿色木柱的礼拜寺已有近五百年的历史,散发着一种幽微的遥远岁月的气息。高大的门楼令人仰视,清真寺的阿訇登上宣礼塔,正召唤老城的×前来做礼拜,人们放下手头的工作,或者放下手头的空闲,匆匆忙忙往这里赶……

    皇家陵园的主体阿勒屯×,位于一个微微隆起的台地上。围墙内葬着叶尔羌汗国的历代汗王。其中心是一座深红色的木质陵墓,庄重而和谐,里面却是空的,莫非象征了一去不返的权力与显赫?还是万事皆空的物质隐喻?

    那些诗人呢?叶尔羌汗国时代以及在这里生活过的诗人,他们又在哪里?莫非死后在莎车的大地上继续流浪?我想起莎车诗人赫尔克提,原名穆罕穆德·伊明·霍加库力,赫尔克提是他的笔名,意思是“衣衫褴褛之人”。他的另一个笔名是“古穆纳木”-“无名氏”。他当过园丁、司灯、烤羊肉厨师,最喜欢用柔巴依这种精短的形式来锤炼诗艺。翟黎里,莎车人,写过大量一流的柔巴依,自称是 “诗歌、铙钹和笛子的俘虏”。还有喀迪尔汗、阿亚兹别克、萨拉依等。如今他们魂归何处?

    鸽群在老城上空盘旋 (据说莎车老城养了400多万羽鸽子)。鸽子已不是叶尔羌时代的鸽子,但嘹亮的哨音,天空的音乐会,恍若从前,如同失去的时光来到我们眼前。诗人们的嘴唇凋零了,但他们优美的诗篇流传下来,在此时此刻的生活中,在城市和乡间,经久传唱……

    如果喀什噶尔是一部智者之书,那么莎车就是一卷诗集,是由叶尔羌时代的诗人和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诗人们共同谱写的。我脑海里时常浮现他们的形象、气质、举止,他们诗篇里的韵律、节奏、呼吸……我把他们综合为一个诗人,一个叶尔羌诗人,正如我们可以把“世界无限多”概括成一首诗,一首贯穿一个人生命的一首诗——

    在贫乏的日子里他写下一行诗

    最好是两行,搀扶他衰老的智慧

    向前迈出踉跄的一步

    使结冰的情欲,再次长出炽热的翅

    他吟咏玫瑰、新月、土陶、美酒

    将破碎的意象,重塑为一个整体

    海亚姆,鲁米,纳瓦依,他的导师

    一个苏菲,他走散的兄弟

    享乐与忧伤,行动与虚无

    一再点燃他的青春主题

    在叶尔羌花园,在一张飞毯上,他写下——

    心里装满忧伤的人是多么孤独啊,

    他最终会死在爱的火山间。

    曾有人死在姑娘的两条辫子上,

    也可能死在诗人的两行文字间。

    一再失去的,是他取自琴弦的韵律

    一再失去的,是在丝绸与道路

    美玉与躯体之间,寻找的比喻

    还有他在麦盖提爱过的女子

    落日余晖抹杀她的荒原野性

    她的美貌,如今是面纱后

    不可揣度的禁忌和谜语

    十六世纪快过去了

    天空蓝得像×镶嵌的琉璃

    岁月疯长的荆棘

    逼他写下心平气和的诗

    如果诗歌之爱

    不能唤醒又一个轰响的春天

    他情愿死在叶尔羌一片薄荷的阴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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