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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朝代

蚊对

以稿换稿】  作者: (明)方孝孺   发布: 2014年06月20日   阅读: 次  【繁体中文】【    】【收藏

天台生困暑[1],夜卧絺帷中[2],童子持翣扬于前[3],适甚,就睡。久之,童子亦睡,投翣倚床,其音如雷。生惊寤,以为风雨且至也,抱膝而坐。

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如歌如诉,如怨如慕[4],拂肱刺肉,扑股噆面[5],毛发尽竖,肌肉欲颤。两手交拍,掌湿如汗,引而嗅之,赤血腥然也。大愕,不知所为。蹴童子,呼曰:“吾为物所苦,亟起索烛照!”烛至,絺帷尽张,蚊数千皆集帷旁,见烛乱散,如蚁如蝇,利嘴饫腹[6],充赤圆红。生骂童子曰:“此非噆吾血者耶?皆尔不谨,褰帷而放之入!且彼异类也,防之苟至,乌能为人害?”童子拔蒿束之,置火于端,其烟勃郁[7],左麾右旋[8],绕床数匝,逐蚊出门。复于生曰:“可以寝矣,蚊已去矣!”

生乃拂席将寝,呼天而叹曰:“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童子闻之,哑尔笑曰[9]:“子何待己之太厚,而尤天之太固也[10]!夫覆载之间[11],二气絪缊[12],赋形受质,人物是分。大之为犀象,怪之为蛟龙,暴之为虎豹,驯之为糜鹿与庸狨[13],羽毛而为禽为兽,裸身而为人为虫,莫不皆有所养。虽巨细修短之不同,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自我而观之,则人贵而物贱;自天地而观之,果孰贵而孰贱耶?今人乃自贵其贵,号为长雄;水陆之物,有生之类,莫不高罗而卑网[14],山贡而海供,蛙黾莫逃其命[15],鸿雁莫匿其踪。其食乎物者,可谓泰矣[16],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兹夕蚊一举喙,即号天而诉之;使物为人所食者,亦皆呼号告于天,则天之罚人,又当何如耶?且物之食于人,人之食于物,异类也,犹可言也。而蚊且犹畏谨恐惧,白昼不敢露其形,瞰人之不见,乘人之困怠,而后有求焉。今有同类者,啜粟而饮汤,同也;畜妻而育子,同也;衣冠仪貌,无不同者。白昼俨然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17],吮其膏而盬其脑[18],使其饿踣于草野[19],离流于道路[20],呼天之声相接也,而且无恤之者。今子一为蚊所噆,而寝辄不安;闻同类之相噆,而若无闻。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

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叩心太息,披衣出户,坐以终夕。


注释:

[1]天台生:作者自称。[2]絺(chī帷)细葛布蚊帐。[3]翣(shà):扇子。[4]慕:思念。[5]噆(zǎn)叮。[6]饫(yù):饱。[7]勃郁:风吹烟回旋的样子。[8]麾:通“挥”,挥舞。[9]哑(è)尔:笑的样子。[10]尤:怨恨。[11]覆载之间:指天地之间。[12]二气:指阴阳二气。絪缊(yīn yūn):同“氤氲”。这里指天地之气如烟云弥漫的样子。[13]庸狨(rōng):大牛和金丝猴。[14]罗:捕鸟的网。[15]黾(měng):金线蛙。[16]泰:极。[17]陵:同“凌”,侵侮,欺压。[18]盬(gǔ):吸饮。[19]踣(bó):跌倒,僵仆。[20]离流:流离,离散。

本文选自《逊志斋集》卷六。文章以天台生被群蚊叮咬,责骂童子为引子,引出童子的一段尖锐的答话。话中指斥了剥削者比蚊子尤为厉害,“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吮其膏而盬其脑,使其饿踣于草野,离流于道路”,血淋淋的剥削压迫事实,比蚊子叮人更为残酷。更为甚者,他们的“呼天之声相接”,但却“无恤之者”。当然,作者也只是站在传统儒家仁政思想的基础上来说的,不可能认识到阶级的压迫与剥削。文章绘声绘色,写得颇为生动。

【来源:作者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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