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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大帝

康熙大帝第一卷:夺宫初政 第十五 寓静室抚琴寄深情 观天地论史说古今

繁体中文】  作者:二月河   发布:2013年09月09日   阅读: 次   【以稿换稿


  康熙六年的夏至,是一个闷沉沉的阴天。云层压得低低的。海子边的柳树枝儿一动不动直垂水面,时不时地可以听见街上传过来一阵有气无力的叫卖声:“香丝儿──麻糖哩──”“谁要贴饼油条麻花儿罗───”
  睡了中觉起来,给太后请过安,康熙便照老规矩,带了苏麻喇姑和魏东亭两个,乘小轿自神武门出来,悄悄往西直门内的索府上课。
  索府后宅便门有专门迎候康熙的仆人,是索额图家的二代家奴。他们虽早已老退了,却为办这件差使被重新起用。几个便衣侍卫就住在这里帮助照应,所以不需惊动府中其他的人,便可直入后宅内院。
  这是个很大的后花园,足有十几亩地。几座高低不等的凉亭散布在池水四周,极是错落有致,当中有一座压水拱桥直通池心。从玲珑剔透的假山绕过去,再经一曲折的石桥便到书房──伍次友就住在这里为康熙授课。
  三人行至桥上,就听到从书房内传来叮叮咚咚的琴声。一缕缕幽香在这山亭水石中间飘荡,真使人有如走入仙境之感。康熙止了步,三人站在桥上手扶石栏静聆琴音。
  那琴声时紧时慢,挑拨勾划,也说不清其中是个什么滋味,时而使人觉得飘飘欲仙,有凌空乘云之感,时而又觉得似有压在心头、排挤不出的郁闷,时而又使人感到如乍开闷笼般地轻松,反复咏叹余味无穷,但觉心中浊气一扫而空。
  魏东亭听了一阵,忽然轻轻碰了下康熙的衣袖,康熙回头看时,他正朝苏麻喇姑努嘴笑,康熙见苏麻喇姑呆呆地若有所思,低声问道:“婉娘,你在想什么?”
  苏麻喇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迟疑间红了脸笑道:“听琴,呗,有什么想头?”
  因为从未见过苏麻喇姑这副模样,康熙倒觉得诧异。旁边的魏东亭却笑道:“龙儿不必问,这是《诗经》上有的。注脚也有,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姐姐你说是么?”苏麻喇姑红了脸啐道:“你不是好人!教唆主子打趣人,看我回去不告诉孙嬷嬷!”
  伍次友听得窗外嘁嘁喳喳的人声,便住琴息香,站起身推开窗户笑道:“怪不得琴声有异,弦乖音谬,原来有人偷听,快请进屋来吧!”康熙一踏进门便问:“先生方才奏的什么曲子,我竟没听过这么好听的琴声!”
  伍次友笑道:“什么好听,音无哀乐,听者有心,弹者何意呢!”一句话说得三人都笑了起来,各自心里想的却不一样。看龙儿、魏东亭怔怔地坐着不言语,伍次友倒觉好笑,便收拾一下桌上东西说道:“今儿接着讲《后汉书》,先从帝纪讲起。”
  这便算正式开课了。康熙坐好了,苏麻喇姑从架上取了《后汉书》来,摊在他面前,又分别给伍次友和康熙各斟了一杯凉茶,便与魏东亭一边一个斜坐在康熙两侧。
  伍次友简要地剖析了西汉致亡的原因,笑道:“班氏之《汉书》固可以下酒然据遇意看来,范晔之《后汉书》中也有不少篇章是绝妙好辞,可以永垂于不朽的。只可惜了一件事,大损了他自己的声名。”
  康熙忙问:“文章岂有随人事而转的?”
  “有啊!”伍次友答道,这便是一个明证。范氏吃亏在一个‘傲’字上。他在狱中致诸侄的快信中曾炫耀自己的《后汉书》比《汉书》还要高明,是‘天下之奇作’,说《后汉书》里中等的篇章,也不次于贾谊的《过秦论》,连自己也选不出合适的词儿来形容这部奇书,自古史书中没有一部可与《后汉书》媲美的。“你们听听,他吹了多大的牛?若自视过高,反变为狂妄无知,其所以受人轻视,本源就在这里。这也实在是范晔自毁所致。”
  讲完这一过节儿,算是介绍了作者,接着便略陈帝纪世系,一个一个夹着自己的看法按史作了评介。讲到质帝八岁登极时,康熙眼中忽闪过一丝笑容,双手按膝,身子向前探了探,问道:“那不和当今皇上一个模样吗?”
  魏东亭知道这个典故,十分忌讳,连连递送眼色示意伍次友敷衍过去。伍次友哪里晓得这意思,啜了一口茶接着道:“这小皇帝聪颖过人,如能长成,必可成为一代令主……”魏东亭走过去给他续了茶,笑道:“伍先生,是不是串讲以后,再一个一个从头掰起?”伍次友早察觉出来,忙道:“小魏子也是这么鬼鬼祟祟的。先生讲书哪有你插口的理,岂不闻临文不讳?”
  康熙也笑道:“对!对!这有什么呢,质帝是质帝,当今圣上是当今圣上嘛!”魏东亭只好红了脸笑笑,坐下听讲。
  伍次友这才接着道:“惜乎,这位小皇帝锋芒太露,当面指斥大将军梁冀为‘跋扈将军’,被梁氏恨之入骨,暗以毒饼为饵,死于却非殿中……”他长叹一声道:“实在令人惋惜呀!”
  康熙听到这话,心中怦然乱跳,想前几天在毓庆宫和鳌拜廷争的情形,真有点后怕起来。
  伍次友见他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像是走了神的模样,便笑道:“咱们不讲这个人,接着讲桓帝罢。”康熙忙道:“不,不,我还想请问先生,那梁冀专横如此,既害了质帝,因何没有夺位自己当皇帝呢?”
  “因为当时清议初起。”伍次友笑道:“人们的口舌厉害得很!再加上东汉气数未尽,王莽前辙犹在,梁冀不能不有所顾忌。”
  康熙却不懂"清议"一词,忙问:“怎么个清议法?”伍次友笑道:“啊,清议就是大臣和百姓批评朝政的议论,就像熊东园弹劾鳌拜之'政事纷更,法制未定',我的'论圈地乱国',即是今日的'清议'。后汉清议走了邪道,成了空谈。但质帝时,百官中尚有不少不畏死之士敢于大胆非议朝政。”
  康熙思忖了一刻,又问道:“即以质帝而论,欲除梁冀,何为上策?”
  伍次友不由诧异地望了一眼康熙,很奇怪他为什么揪住这个问题不放。沉思了一会儿方回答道:“审度当时时势,以梁冀之恶四面树敌,己触犯众怒,人心丧失。若能韬晦等待时机,外作大智若愚之相,内蓄敢死勇猛之士,结纳贤臣,扶植清议,时机一到,诛一梁冀,只用几个力士便就可以了。可是,他太性急了,结果自己丢了性命。”康熙听着,不禁微笑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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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耽风流明珠遇凶险 勤王事虎臣邀圣眷
  下学时,正是未未时分,康熙一行仍由原路返回。张万强早就在神武门里候着了。魏东亭眼瞧着他们进了大内,才放心打马而去。
  天阴得厉害,闷得像在蒸笼里似的。西方狰狞可怖的黑云还在一层层压了过来,整个大街上一片阴沉沉的。魏东亭的住处在虎坊桥东的小巷里。一个极普通的两进四合院,除了两个当差的,十几个仆人和一个老门子,余下就没有人了。他在内务府一向极少与人来往,回到静悄悄的院子里,殊觉无聊,便脱了外边长衣练起功夫来。
  他的武功原是在奉天时跟着名侠朋少安习学的。这朋少安虽是师傅,其实年纪也并不大,是武当十代宗师野云道人的关门弟子,二十出头便已名震鄂豫。教了三年,朋少安要回南方游历,师徒才分手。因天气闷热。练了一趟形意拳,魏东亭已汗浸衣衫,他收势正欲沐浴,却见老门子进来回道:“外头明老爷来了,不知在哪里和人打架,头破脸肿的,要请见老爷呢。”
  魏东亭三步两步抢出二门,明珠已进了前头天井院内,身上衣服剐破几处,襟破肘露,脸上还有几处抓伤,情形很是狼狈。一个多月未见,原来风流飘逸的进士老爷出息得这般模样,魏东亭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道:“表台,你这新贵人这是怎么地了?”
  正打趣间,却见明珠身后还站着一位老人,发辫已经花白,袍子奈起一角扎进牛皮腰带里,玄色湖绸灯笼裤套在皮靴子里,他双目炯炯地站着,甚是威武。魏东亭顿觉眼前一亮,顾不得见札,上前一把握住老人的手道:“史大爷,你让我找得好苦!这一向都在哪里?鉴梅呢?”
  “贤弟!”明珠在旁摆摆手道:“咱们进屋谈!”魏东亭会意,对老门子说:“你到玉楼春弄一坛好酒来。我们亲戚多年不见了,今儿个得好好乐乐。”老门子答应着去了。
  三人走进西厢房坐定,明珠长叹一声,苦笑道:“贤弟,今日险些送了命!不是老英雄出手搭救,就完了!”
  原来这十几天明珠都住在嘉兴楼翠姑那里,今日早晨出去拜客,想回悦明店看看。这时天已过午,刚走到店门口,便见何桂柱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殷勤他说:“您老来了,里头有雅座,里边请!”
  何桂柱装模作样的当生客让明珠,倒使明珠如堕五里雾中。正迟疑问,明珠突然瞧见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坐在前店吃酒,看样子像是衙门里的人,斜着眼儿往这边瞧呢。他心知有异,口里道:“不得闲。”便想溜之大吉。
  不料刚转身便和一个人撞个满怀,抬头一看,几个彪形大汉,已挡住去路,为首的是个四方白净脸的人,三角眼吊着不住抽动,两手卡腰格格冷笑道:“明老爷,你很聪明,何老板也挺机灵,那位伍先生是不是也这么有能耐呀?”旁边一个汉子馅笑着说:“还是讪谟老爷眼亮,差点让这小子溜了号!”见明珠已落网,店里的几个也都起身笑着围拢了上来。钠谟猛地一把提住明珠前胸,问道:“说!伍次友这几日往哪里去了?”
  明珠到此时,横了心,脖子一梗回答道:“你是什么人?我是有功名的!”
  “功名?”讷谟哈哈大笑,“你不就是个同进士吗?还做他娘的春梦呢,早让鳌中堂给革掉啦!”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听说拿了一个进士老爷,伸着脖子看得发呆,听讷谟说得有趣,便跟着哄笑。
  忽然人丛中挤出一个老者,伸手纂住了讷谟的手腕子,阴沉沉他说:“放手!”钠谟挣了两下,恰如被铁铸死了一般,挣脱不开,顿时脸涨得通红。他又惊又怒,喝道:“老杂种,关你的屁事!”
  明珠记注极好,一眼便认出老者就是西河沿演武卖艺的史龙彪,灵机一动挣开身来,指着钠谟叫道:“史大爷,这是一伙强人,您快救我!”
  其实不用他说,史龙彪也认识讷谟,抄苏克萨哈家时,就是讷谟带人守的门,史龙彪混在家人中才得溜出脱身。今日见讷谟在此,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下也不理会明珠,只问讷谟:“干吗欺侮良人,你是干什么的?”
  “说出来吓酥了你的骨头!”讷谟将胸脯一挺道:“老子是御前四品带刀侍卫,这会子奉了钧旨拿人,走了人犯,惟你是问!”
  史龙彪冷冷一笑,伸出手道:“凭证!”
  讷谟斜视一眼史龙彪,“噌”地从怀中抽出一札折子甩了过去道:“你自个儿睁开狗眼瞧瞧!”
  史龙彪接过瞧了一眼,双手“啪”地一合,“扑”地一声撕成两半,淡淡说道:“假的!”
  “你,你!”讷谟顿时怒火烧胸,一个黑虎掏心猛向史龙彪扑来。史龙彪不慌不忙,左臂一格将讷谟从旁甩过,顺势右掌向他后心一拍,说道:“小子!且学几年再来交手!”
  讷谟直冲出一丈开外才站住脚,唿哨一声叫道:“都上!”
  跟讷谟来的十几个便衣军汉听得号令一齐出手扑向史龙彪。史龙彪一个“懒扎衣”掠倒了前头三个人;一手拽了明珠,一手随意挥洒夺路而出。两个人进城在人群中混到现在,眼看日幕人稀、明珠才拉着史龙彪来投奔魏东亭。
  听了明珠这般如此一说,魏东亭半晌没有言语。史龙彪见他踌躇,笑道:“贤侄啊,我知道你这里也非安全之地,天一断黑,我们就走了。”正说着,老门子已买酒回来,在桌上布了几样点心便自退下。魏东亭一边斟酒,一边笑道:“老伯说什么话,等您盼您,寻您找您到现在已五年多了。这几年你们怎么过来的,怎地不来见我呢?”
  “说起来,苦啊!”史龙彪叹息一声,陷入深深回忆之中,“那次西河沿见面,你去寻车子,不一会儿,穆里玛的马队漫地卷了过来,膛着林子搜拿。鉴梅当时见情形不妙,就催我快逃……她面色惊得煞白,直到如今,我一作梦,就在我眼前晃……
  “鉴梅对我说:‘您不逃两人谁也走不脱。您走了我或许还可慢慢设法逃脱!’说完就上了树,把杨树叶子晃导哗哗直响。
  “我急得出了一身汗,真是无计可施,听着马队越逼越近,心一横就直奔西北方向,钻出树丛半里地光景,就听后头人嚷马叫,喊道:‘拿住了,在树上!’
  “我正要起身再逃,忽见前面伏兵都立起身来奔向鉴梅那儿,我才知道这片林子早被团团包围了。此时单枪匹马,武功再高也是用。我一刻也不敢耽搁,便顺着沙窝的草棵子跑出河沿,还听到后头有人高喊:‘老家伙在那边,快追呀!’
  “当时,我顾不得春水刺骨,便赶紧跳河游过对岸,刚爬上堤岸,就听马蹄声杂乱,已绕过桥追来。我施了轻功,几个箭窜到官道上。当时正是早春,庄稼都没起来,搭眼一看,能望出一里地以外,这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讲到此,史龙彪舒了一口气,端起一大杯酒瞧也不瞧就喝了下去,接着又道:“正在慌张无计时,隐约听西边当当锣响。当时身上衣服湿透,实在不像人样,心想这必是位过往官员,与其让穆里玛拿住,还不如投官求告,便直向正西飞奔……”
  “那是谁呢?”明珠听得头上冒汗,担心地问道。
  “苏克萨哈中堂,”史龙彪答道,言下不胜感慨,“他见我湿淋淋地跑来跪在轿前,就问我是什么人,为何这等狼狈。我只说是卖艺的,后边有歹人追赶——话说不及,马队就到了。领头的上去给苏大人请安,说是拿贼,向苏大人要我。苏大人问明是穆里玛的人,便板着脸不肯放,就把我带回府中。
  “当天下午,苏大人在后庭审我,问明了情由,倒沉吟了半晌,后来说:‘你既有武艺,且留我这里,教教家里子弟,待有机会,我给你寻个出身。’从此我就留在苏府做了教头。”
  “那鉴梅呢?”魏东亭急切地问道,“后来您见着她了?”
  “没有。”史龙彪扶掌叹息,“苏中堂说鳌中堂总寻他的事,劝我少出去,我也不忍连累他,后来几次悄悄变装出来,打听得鉴梅似乎进了鳌府。侯门如海,再详细的就不知道了……你这里我倒知道,又想何苦多一人烦恼,就没来寻你。不想苏府也遭了大难,几乎杀了满门。我带着他的小儿子常寿就跑出来了。——不管怎样,我总要对得起他。”
  魏东亭听着史龙彪话音儿似乎意犹未尽,想开口问他进京的目的,又摇摇头没有张口。明珠忍不住问道:“苏家公子现在在哪里呢?”
  “我把他藏在乡下了。”史龙彪说到这里便不再吭声,魏东亭也难以再问,只闷坐吃酒。良久魏东亭才打起精神道:“史老伯脱得大难,又救了明珠弟,今日聚会实在难得,咱们捡高兴的说罢!”
  话虽这样说,但他心中终究有事,难以引起兴头来。史龙彪以为他是乏了,便道:“你也累了,今天早些安息了吧!”魏东亭一笑道:“我不是累,我在想一件事,那鳌拜怎么知道伍先生还在北京,又派人去抓他呢,”
  史龙彪不知这件事的头尾,自然无法回答,明珠低头思忖一会儿:“噢,表弟,鳌拜抄了苏中堂的家,抄出大哥的卷子,能不疑心?”
  一语提醒,魏东亭也恍然大悟,忽又想到何桂柱,心头又是一紧,他面色阴沉,正想起身去处置此事,老门子进来禀道:“大爷,外头张公公来了呢。”魏东亭急忙说了句“二位宽坐用酒,我去去就来。”便出了西厢来至前庭。
  张万强与魏东亭熟不拘礼。魏东亭进来时见他正坐着吃茶,便笑道:“后面有两个朋友,又是好酒,公公何妨同坐一醉呢!”张万强扯着公鸭嗓子笑道:“今日可没功夫,改日再扰吧。”
  魏东亭落座笑道:“半夜来访,必有要事罗!”张万强见老门子到后边去了,径自起身,面南背北站定,轻声说道:“奉密诏——”话虽轻,魏东亭犹如电击雷鸣,他急忙起身趋步向前,撩袍便欲跪下。
  张万强道:“万岁有旨,免礼听宣——奉密旨:着御前六品侍卫魏三亭即刻入宫,在文华殿觐见,钦此!”
  魏东亭万分惊讶:“从没有这样的例子!再说此刻宫门已经上锁了,公公别是取笑罢?”
  “这确是异常。”张万强凛然道:“谁敢拿这个取笑!入宫之事也无须多虑,咱们去吧。”魏东亭急忙到后院关照史、明二人,进内屋披挂齐整,系了腰刀,吩咐老门子好生照顾客人吃酒,便随张万强打马直奔紫禁城。
  夜已深了,天黑得象墨染一般,雷声一阵一阵滚动着由远及近,闪电在云缝中跳动着,凉飒飒的风横扫而过,卷起地下的浮尘直扑人面,顿时吹净了魏东亭一身燥热。风滚雷动之后,又是一片寂静,只是不时地夹着从小巷保处传来凄凉漫长的叫卖声,更增加了暗夜的神秘惑。
  一个皇宫净身奴,一个御前青年侍卫,二人骑马并辔而行,默不作声。张万强在夜色中不时侧身瞟一眼魏东亭,但模糊得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偶尔电划长空,宇宙通明雪亮,才看见魏东亭毫无表情的面孔正如一尊石刻似地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霎时这石雕又沉入更黑暗的模糊之中。张万强不由心中暗想:“这个人是厉害得很。比起铁丐,有其刚而无其俗,怪不得熊赐履、索额图百般夸奖,这份沉稳神气就是贵人之相!”
  其实魏东亭此时并不像张万强想的那样,他正在胡思乱想:“这次觐见选在这时,可见非同小可,定与鳌拜有关。我一个小小侍卫能办什么差使呢?此刻,何桂柱在哪里呢,他深知万岁行踪,如果他有不测,能靠得住吗,是给他换一处地方呢,还是杀掉他灭口呢?……这事鉴梅若知,会怎样想。他现在不知怎样——咳,我怎么想到这里了!”
  正走着,忽听前头有人大声喝问:“什么人?此地非奉特旨不得乘轿骑马!”恍然间,魏东亭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五凤楼下。这时天上已开始稀稀落落地洒下雨点子,打在紫禁城前青砖地上发出时紧时慢的沙沙声。
  两人下了马,那人已带着几个人提着灯笼过来,原来是个中年内侍。见是张万强,忙赔笑道:“张公公,刘贵给您请安了。这么晚,哪去呀?”张万强从怀中取出金令箭在灯下一晃,傲然说道:“万岁特旨,宣见魏东亭。”刘贵会意,不言声将二人领至右掖门,便让了进去。
  不料到景运门,二人被一群巡夜内监侍卫拉住:“喂!干什么的?宫门已经上锁,闲杂人等无论是准,都不许进入大内!”
  张万强抬头看时,几盏玻璃灯照得分明,为首的乃是二等侍卫穆里玛、讷谟,披着油衣站在雨地里拦住了去路。张万强忙走上前去,赔笑道:“皇上在文华殿披阅奏章,传魏东亭侍卫至各部调取加急奏章,下雨误了一会儿功夫……”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一卷东西在灯下晃了晃。
  “假话!”话犹未了,讷谟喝道:“我就在文华殿当差,怎么没听降旨?”张万强忙道:“皇上晚膳前在养心殿吩咐的,岂敢有假!”穆里玛蛮横他说道:“乾清门没接到放行牌于,谁也不许通行,叫他明个儿再来吧!”
  张万强正感为难,魏东亭在旁冷冷说道:“皇上召见的是我,当然不必叫你知道。”穆里玛回过头说道:“一个小小六品侍卫,挡了你的驾,明儿我自向皇上请罪。”
  “你难当其罪!”魏东亭冷笑着:“提高嗓音喝道:“你们谁敢抗旨?张公公,咱们进!”说完一把拉着张万强便要硬闯。
  穆里玛大喝一声:“谁敢!”手一挥,十几个侍卫“咆啦”一声散开,站成扇面形向他二人逼近。魏东亭也“赠”地拔出腰刀,摆好架势迎敌。一阵大雨兜头落下,闪电忽地一亮照向这一触即发的阵势。
  正在骑虎难下,景运门内忽有人喊道:“张万强,你是怎么啦,皇上叫你传魏东亭,你磨蹭什么?”
  众人听了,回头看时,却是孙殿臣从雨地里气喘吁吁跑来,似乎没有看见双方正剑拔弯张,他拨开人丛一把拉了魏东亭便进去了。穆里玛气急败坏,喝斥讷谟道:“蠢东西,还不快去侍候皇上!”讷谟“扎——”地答应了一声便消失在雨夜之中。
  天上的雷响得令人恐怖,闪电时而像幡嫡虬枝,时则如金蛇行空,陡地从云缝后窜出来,将阴森森的紫禁城照得一片惨白。青砖地上的积水被雨点打起大片大片的水泡儿。哗哗的雨声和不时轰轰作响的霹雳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宇宙间什么都不存在了。
  文华殿正门半开,里边烛光闪闪,却不见有许多侍从,只有两排卫士一动不动地站在雨地里。魏东亭踏上丹墀,脱下油衣抖了抖水,解下腰刀一并放在廊下,然后一个扎跪,高声报道:“六品御前侍卫魏东亭觐见圣上!”稍一顿,只听殿内康熙厉声吩咐:“进来!”魏东亭闪身进殿,按规定觐见的礼节向康熙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礼,然后抬起头来。
  康熙端坐受礼,一脸庄重之色。熊赐履、索额图跪在一旁,也是一语不发,静听康熙皇帝诏谕。
  康熙却先不说话,慢慢地站起身来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踱步,借着烛光打量匍伏在地上的魏东亭,魏东亭衣服全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淋下的水悄然淌在地下,偶尔一个明闪照在身上,正像一只铁铸的蟾蜍。
  “魏东亭,朕待你如何?”
  听到这话,魏东亭结结实实碰了三个响头答道:“奴才出身包衣贱奴,数世受恩于朝廷,皇上待臣更有天高地厚之恩,奴才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朕有为难之事,”康熙吐了口气又问道:“你愿冒死为朕办差么?”
  “愿!奴才生当效忠,死当尽节!”
  “好!”康熙与索额图交换了一下眼色又道:“朕深知你。索额图、熊赐履也以身家性命保你可以肝胆相托。”魏东亭看了看毫无表情的熊、索二人,叩头答道:“此乃帝心错爱,二位大人的谬荐,奴才只要有一息尚存、定要竭尽驾钝之力,效命圣上!”
  康熙回头看了看索额图和熊赐履,二人忙叩首回礼。康熙便回身解下身上佩剑,郑重他说道:“宝刀赠与勇士,愿你不负朕心!”
  魏东亭哽咽着答声:“谢恩!”热泪流下双腮,胸中涌出阵阵酸热,堵得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颤抖着的双手,要接这御赐的宝剑,不料康熙俯身一把挽起他,亲自将剑佩于他的腰间,一面问道:“你是六品职分,”魏东亭正要回话,康熙已退回原座,大声道:“记档!魏东亭宿卫侍从有功,着晋为三等御前带刀侍卫,随朕朝会出入宫禁,剑甲不解!”
  熊赐履、索额图在旁感动得热泪夺眶而出,伏地称道:“万岁!”早有太监捧出三等侍卫服色花翎顶戴当场颁赐过了。
  康熙也觉得眼睛有些潮湿,别过头去,起身步出殿外,在淙淙大雨中仰望着深不可测的天空,他沉思道:上天的愤怒和咆哮,是在恼怒朕这个“天子”的不肖呢,还是惩戒权臣恶吏的罪孽呢?纷杂的国事涌现在他的面前:青州暴民于七之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下去;吴三桂等汉臣外藩坐拥重兵、煮盐铸铜其心难测;郑成功父子虎踞台湾不肯归顺;江南遗老一个个硬着脖子立志不食大清之粟……这一个一个的难题几年来压在他的心头无从排遣。大雨的冲洗,使他渐渐冷静了下来:“伍次友与熊赐履虽然学不同道,却都讲出了朕的心事;心腹之患未除,则肘腋之疾必然为虞,一个措置不当,万乘之君求为一匹夫也不可得。”
  一阵狂风吹来,康熙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肩头,忽觉身后有人为他披上风衣,回头一看,竟是鳌拜的从子侍卫讷谟!他心中一惊,问道:“你来做什么?”
  讷谟忙后退一步,在雨地打个千儿道:“老大的雨,主子站在外头,小心着凉!”一道闪电忽然划过,康熙看得分明,讷谟竟是手按腰刀回话,心中猛地一悸,忙道:“你退下吧,朕进殿就是。”回头看时,魏东亭早雄纠纠侍立在身后了。讷谟诺诺奎声地退了下去。康熙走进殿来,掏出怀中金表看了看,已是戊未亥初时分。刚才的情景,颇使他惊悸不安,但脸上却毫不带出,见几个人都还跪着,摆摆手吩咐道:“魏东亭,朕委你办的差,你们可至索额图府中计议,宫中不是什么好地方,”说完,便传旨起驾回宫。魏东亭正要护送,康熙大声说道:“孙殿臣,你带一哨亲兵侍候朕。你们几个去吧!”
  一道闪电,急速掠过,将殿内外照得通明如昼,几乎在同时,便是一声炸雷。电闪雷鸣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原状。接着便是刷刷的大雨,倾盆而下,敲打着寂静的禁宫。
  第十七章 议大事忠良奉密诏 谋篡位奸佞施毒计
  虽然康熙下昏,不许他们护侍,可魏东亭怎能放心呢。他暗暗跟从御驾,直过了乾清门,见康熙已平安进了永巷,方才转出午门,打马飞奔索额图府。
  索额图尚未回来,但门上的人掌着灯,显然在等候着,见魏东亭深夜造访,都觉意外。门上领头的戈什哈赵逢春连忙迎出来笑道:“魏爷好兴致,这个时候,还来!大人出去还没回来呢!”魏东亭笑道:“没回来我就候着。”说着,便往里边走。
  赵逢春嗫嚅道:+大人今夜说不定就不回来了。”魏东亭心里暗笑,一边脱去油衣抖水,一边道:“未必回来,那你们等谁呀?”赵逢春被问得无话可讲,忙笑着说:“大人既要等,就请到这边房里来,换换湿衣服,兄弟聊备水酒,以消长夜。”魏东亭只好随他进了西门房。
  刚换了干衣服,便听大门外有了动静,赵逢春见他侧着耳朵听,笑道:“哪里便回来了!来来来,烫酒烫酒!”正乱时,听得外头索额图吩咐门上:”今晚我要与熊大人长谈,除魏军门外,一概不见!”
  魏东亭笑着对赵逢春说:“难为怀遮掩!今晚后堂宴会,却也有鄙人大名在内呢。”赵逢春不好意思地笑道:“小人不知,请多恕罪。”
  索额图、熊赐履、魏东亭落座在丰盛的筵席前,一边随意吃酒,一边开始了密议。
  索额图手按酒杯,压低嗓门道:“鳌拜恃功欺君,擅戮大臣,其心叵测!圣上百般抚慰,望其改恶从善而终不悔悟。我奉圣上密诏,总司除奸之重任。”熊魏二人忙低声回答:“惟大人之命是从!”
  魏东亭饮了一口酒,问道:“圣上何不明降谕旨,公布他的不赦之罪,将其明正典刑?”熊赐履沉思道:“这不成。鳌拜此时权高势大,内外乙腹密如罗网,即是南方统兵将士也多有他的门生故吏。明发诏谕,要是他不肯奉诏,激起事端,后果不堪设想……更可虑的——”说到这时便不言语。索额图忙道:“东园,我等既图军国大事,便当以精诚相见,千万不能有所顾忌。”
  熊赐履站起身来,以手指沾酒在桌上划了“吴、耿、尚”三个大字,又一挥抹掉,问道:“兄弟愚见,不知以为然否?”
  索额图连连点头,魏东亭却不以为然:“此虑似嫌太远,须知平西王虽与鳌拜互有勾结,其实各有异志。擒诛鳌拜去一政敌,怕正是他盼之不及的呢!”
  熊赐履心想,这也是一面理儿,但怎样才能既诛除鳌拜,又不至引起各方的不安呢?想了许久,不得要领,于是笑道:“当日关汉卿有小令云:‘髡鸦,脸霞,屈杀了将陪嫁。规模全是大人家,不在红娘下。巧笑迎人,交谈回话,真如解语花。若咱,得她,倒了葡萄架……’”说完三个人齐声大笑,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索额图埋怨道:“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取笑。”魏东亭忙道:“虽是取笑,却也是实话,咱们就是商议怎样既要‘得他’,又不能‘倒了葡萄架’。”一句话说得大家又陷入沉思之中。
  半晌,魏东亭起身踱了两步道:“以在下拙见,似有上中下三策。”
  索额图眼一亮向椅上一靠道:“愿闻其详。”
  “一”,魏东亭道:“精选侠义烈士,乘其不备之时掩而杀之。事成则由皇上降旨明布其罪,事败则由我一身当咎,此乃上策。”
  索额图摇头道:“鳌拜身怀绝技,武功高强;扈从如云,戒备森严,况且一时之间我们也难以募得许多勇士,如若万一不成,再生别计更不易成功。这是险着。”熊赐履道:“请讲中策”。
  “由索大人置酒伪称为母祝寿,邀其入府,用毒酒鸩杀了他!”
  索额图蹙眉道:“兄弟倒也想过此计策。不过鳌拜素来诡诈多疑,兄弟我自己做寿,两次邀请均不赴宴。如其肯来,那倒是好。”熊赐履笑道:“请讲下策听听何妨?”
  魏东亭道:“由圣上择一节日,大宴群臣于宫中,待他入朝赴宴时,突发明诏,着殿前侍卫掩而执之——就这么一刀!”他下手用力一切,“不信谁敢异议!”
  索额图轻拍桌面答道:“殿前侍卫中他的亲信昆多,倘若反戈向上,恐圣上危矣!”熊赐履喷一口烟道:“这也是不成的。”
  三计皆不可用,魏东亭很是扫兴,呆呆坐下,忽然心里一动,说道:“不由圣上明诏,二位哪个敢摔杯为令,魏东亭甘冒万死诛此国贼!”
  “这叫鸿门宴,有点意思了。”索额图微笑道:“兄弟便愿做这摔杯之人。”话音刚落,熊赐履连连摇手道:“使不得!这叫不问而斩,擅杀大臣。朝臣难免议论圣上,也是要‘倒了葡萄架’的。”
  魏东亭甚觉窝囊,冷冷问道:“那么依大人之见呢?”
  熊赐履夹起桌上鱼翅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好一会才道:“鳌拜虽有司马昭之心,但要数说他叛逆的实迹却是甚少。掩杀之计从眼下说,一定会弄乱朝纲,这就所失大多——还是要想法子在‘拿’字上下功夫,审明实据,诏告大下,明正典刑才是万全之策。”
  这确是老成谋国之言。索额图听得不住点头,寻思一阵,问魏东亭道:“虎臣,圣上欲除鳌拜,这是定下了;鳌拜现对圣上究竟是怎样想的?知已而不知彼,非全胜之道啊!”魏东亭答道:“鳌拜视圣上如无知小儿,篡弑之心肯定是有的。”
  熊赐履拊掌笑道:“着!这句话后半句乃是废话,前半句却大有用场。”一句话说得二人诧异,索额图笑道:“老夫子请批讲清楚。”
  “鳌拜自视甚高,此是他致命之处。”熊赐履道:“彼视我主力无知小儿,何妨将计就计,佯示彼以无知,乘其不备,掩而执之,付有司审明罪条,以律治罪。”
  魏东亭目光炯炯,问道:“怎么着手呢?”
  熊赐履方欲答话,索额图忽然兴奋地将双手一合道:“有了!可否由虎臣暗地选少年子弟,专陪皇上作童子游戏,比如作布库什么的。鳌拜必不为备,乘其落单之时,或于朝路,或于殿中——”他双手猛地一卡,“还怕他飞了不成?”
  “嗯,好。此计甚佳。”熊赐履点头笑道。“然有几处尚须未雨绸缪。一,宫中人事冗杂,千万不可声张,我们三人也须共同发誓;二,慎选人员,宁精勿滥;三,要周密策划,一旦时机成熟,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速擒拿。——一旦事情有变,我三人同受其戮,决无怨言。”他扳着指头一件一件说完,目光如电,盯着索额图问道,“大人以为如何?”
  索额图听后,屏常兴奋,眼中放出异彩,腾地站起身来,从桌上捡起三支木箸,一人分发一支,自己正了衣冠,屈膝长跪。见他如此庄重,熊、魏二人跟着也跪在身后,但听索额图发誓道:“臣等恭奉圣上密谕,共商大计,扫除奸贼,匡扶大清,若有异心,犹如此箸!”
  说完,“咔”地一声折断了筷子,将断筷蘸了烛油焚着了。魏、熊二人也都如法盟了誓。三人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筷子燃成灰烬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讷谟当夜离开了康熙。心头仍在突突乱跳。他手按腰刀在雨地里徘徊,一再追忆当时的情景:我拔腰刀时,康熙到底瞧见了没有呢?”
  冰冷的雨水浇得他全身湿透,衣服都贴在肉上,一阵风吹过,他打了一个哆嗦,“万一他瞧见,又装作没瞧见呢?”他不敢往下想了,折身向景运门急走过去。穆里玛早在那里候着他,见他过来,没好气地问:“你到哪儿挺尸去啦?都听到了些什么?”讷谟只吁了口气,摇头道:“雨太大,又有雷声……好像是说姓魏的小子从驾有功,晋了个三等侍卫。”
  穆里玛眼珠子转了转又问:“都有谁在?”
  “看不清楚,”讷谟摇头道,“见有两个人,一个是熊赐履大人,还有一个躲在烛影后边,恍恍惚惚的。”穆里玛道:“你就在这守着,不信他们不打这儿过!我去禀告中堂。”
  讷谟口里答应“是”,待穆里玛一去,便带了众人到乾清门东的几间配房里躲雨去了。他并不是累,也不是怕冷,一是心里生气,二是他也实在怕再见到方才那二位大臣——方才他欲行刺康熙时,就曾瞧见熊赐履和魏东亭出来,才急中生智,解下油衣给康熙披上的。闪电下,魏东亭的那副架势至今还在他眼前晃动。他实在怕再见到他们。
  约莫一个时辰后,雨小一点了,穆里玛走来唤他:“走吧,中堂在家里等着回话呢!”讷谟说:“他们还没过去嘛。”穆里玛不耐烦他说:“不用等了。中堂已经知道都是谁了!”
  回到鳌府,鳌拜、班布尔善,济世、塞本得,葛褚哈、泰必图、阿思哈等人正在后花厅里坐着,有的捧着茶杯吃茶,有的拿着烟袋吸烟,满厅里云雾缭绕。
  见他叔侄进来,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仍是鳌拜先开了口:“这么大雨,皇上召见姓魏的,说了些什么啊?”
  穆里玛回头看讷谟。讷谟心里七上八下的,停了好一阵子才回道:“没什么大事,好象说因他从驾有功,升迁为二等侍卫……”
  鳌拜感到有些意外,便又追了一句:“他们别的没讲什么?”讷谟摇头道:+听不清楚,不像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鳌拜点头道:“嗯,你们也坐下吧。”
  班布尔善捧着水烟袋摇头道:“这事一定与中堂有关。”他笑了笑,扫视一眼屋里的人,接着道,“咱们倒不妨来揣摩一下,黑天没日头,叫上熊赐履、索额图召见一个包衣奴才,老三也实在大煞费心思了。”
  一句“老三”叫出了口,座中人无不变貌失色,连鳌拜也觉得很不习惯。讷谟惊骇之余,反倒舒了一口气,他今晚在文华殿前行刺康熙,并未得到鳌拜的首肯,实在是当时条件太好,灵机一动陡起的杀心,并未思及后果。现在班布尔善的一句“老三”出口,他便明白,这也不过是迟早要发生的事。宽慰之余又感到奇怪,这班布尔善自己便是皇室宗亲,皇帝完了,他有什么好处,何苦也泡在这性命攸关的事儿里头?
  见众人并无反应,班布尔善索性放肆他讲起来:“自古致危之道有三,中堂具而备之,如不早作打算……”
  “老兄,”济世放下鼻烟壶,欠身说道:“请道其详。”
  班布尔善见鳌拜一声不响,专心聆听,便接着道:“功盖天下者不赏——并不是不想赏,实在是无物可赏,只好赐死;威震其主者身危——其实只要内心相安,也就可以不危。臣强而主弱,就难得相容了;权过造比者不祥——是遭了造化的忌,权柄越过了主子,主子便要除掉你。”
  旁坐的泰必图暗暗佩服:“这老儿读过几本书,肚里有货儿。”却也被他这句话吓得狂跳几下,脱口而出问道:“难道就没有解救之法?”
  “有啊,”班布尔善冷笑一声,“解兵权,散余财,辞官爵,返故里,可保为富家翁。”
  “这只能保得一时,”济世摇头道,“过不上一年半载,不知哪一位大老爷兴起,列你几条罪状,不死也得流放到乌里雅苏台!”
  “依你二位的话,”鳌拜冷笑一声道,“兄弟只好坐而待毙了!”
  班布尔善接口便道:“坐则待毙,不坐便不毙。”
  鳌拜道:“好!怎么个‘不坐’法?”
  班布尔善来到桌前,提笔在手心里写了一个字,攥起手来道:“兄弟已有良方,诸位也请各自写了,大家再伸出手来看。”
  鳌拜率先起身接过笔,不假思索地在左手心一挥而就,绷着脸坐下,接着几个人也都次第写了。轮到泰必图,先在左手心抖抖索索写了一个字,想想不妥,又左手提笔在右手心写了一个+隐”字方才将笔放下。
  九个人一齐凑到灯下伸出手来,却见一色儿都是“杀”字,不由得相视一笑,鳌拜顿觉得精神一振,大声吩咐道:“摆酒!”
  斑布尔善忙道:+惊动的人多了!不如叫贵府戏班子来演唱一番,咱们只管喝茶议事。”
  这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议事会,西花厅外是淙淙大雨,疾雷闪电不时划破夜空,隔岸的水榭上铮铮嘣嘣的琵琶声和着清脆的歌声,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屋里众人还不时地被妖柔的曲调声所吸引:
  ……多亏了散宜生定下了烟花计,
  献上个兴周灭商的女妖娃。
  一霎时蚊龙挣断了金枷锁,
  他敢就摇头摆尾入烟霞……
  济世翘着二郎腿一摆一摆地拍着板眼,听到这里,不由叹道:“这调子虽俗,说得可也真切到了十分——蛟龙挣断了金枷锁,好!”
  “贴切之至,”班布尔善点头道,“只可惜当今再定‘烟花计’怕是不成的了。”
  穆里玛嘿嘿一笑说道:“老三才十四,怕还不懂风月呢。”
  鳌拜瞪了他一眼:“你除了通风月,还知道什么?”穆里玛红着脸一声不敢言。班布尔善见他脸色尴尬,便道:“不要听戏了,咱们赶紧议正经事吧。”
  济世咳了一声,笑道:“班公方才论述了‘三危’,兄弟听了真有点毛骨悚然。既然我等所见略同,请班公再讲讲怎样着手吧!”班布尔善道:“无外乎‘废、毒、禅’三个字。穆里玛想了想,扑哧一声笑道:“废和禅还不是一码事?”
  “岂止不同?”班布尔善笑道:“差得简直太远了。‘废’与‘毒’之后,所立的仍是爱新觉罗氏;‘禅’就是禅让。到那时,鳌公就得出来收拾残局了。”鳌拜连忙起身对座中诸客团团一揖,道:“实因当今圣上昏幼无知,受蒙于群小,见忌于功臣,鳌拜欲行大计,并非为我一姓一己之荣。愚以为‘禅’字可以免议。况且,鳌拜世受皇恩,于心何忍?”
  济世朗声说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中堂不可操妇人之仁,误了天下苍生!”鳌拜转身盯着班布尔善道:“自古龙风有种,鳌拜德薄能鲜,出身微未,还是我们公推一人为主好些。”
  班布尔善见他如此装腔作势,生搬硬套三国,暗中好笑:“陈胜为王。曾云:‘帝王将相,宁有种乎?’今中堂之处境退则不生,进则可成,并无抉择余地,况中堂总揽朝纲,天与人归,又何必疑虑重重!”一番慷慨陈词,说得人人精神抖数,鳌拜也听得入了神。
  穆里玛一想到鳌拜登宝,自己起码能弄个郡王,觉得浑身燥热,将袖子一挽,先说了一声:“好!”但见鳌拜不动声色,倒不敢再接着胡说了。
  鳌拜不吭声,算是默许,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如何“禅”。此时人们才意识到,班布尔善确实是久已蓄谋,胸有成竹,都佩服他的工于心计。
  班布尔善朝泰必图点头笑道:“这也罢了,不论用什么法子,成功便好,就眼前而论,我以为要急办三件事。”鳌拜忙道:“请讲。”
  “第一,”班布尔善眯着眼,伸手屈下食指,“中堂可修书三封,分寄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微露对朝廷不满之意,点到即可,不必深言。”他慢慢屈下中指:“其二,巡防衙门掌着禁宫外守卫大权,还有九门提督吴六一,要派妥当的人去收买他,即使不能为我所用,能守中立便好!再其三——”他又屈下拇指,“乾清宫是老三处置军务、政务重地,宿卫侍臣,一定要派最靠得住的人去。”
  济世柑掌而笑,说道:“可谓神算无遗!有此三条,不论大事缓行急行,大权在握,胜券可操。”
  “至于,‘大事’如何着手,还需再议,今晚是难以说完的了。”班布尔善说罢目视鳌拜。鳌拜会意,便向厅前临水一边推开了所有窗子,亲手卷起了湘竹长帘。

【来源:作者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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